1.15战役详情

发布日期:2022-06-24 10:33:06   浏览量 :446
unknown unknown 发布日期:2022-06-24 10:33:06  
446

老山作战一等功臣团打出经典之战

——在一个团指挥所,同时指挥的一场防御和进攻大战,攻防一体的“抗反出击战斗”,史称“1.15大捷”

文|严 杰

追忆经典

(序)

2019年12月我写的《在老山打了一场“排球半决赛”》(上、下)在一羽哲思公众号发出后,战友们纷纷留言给予热情鼓励,也得到了许多素不相识的朋友和网友的真情点赞。其中有几位参战战友和军迷朋友希望我能把“1.15”大战写出来,当时我考虑,“1.15”战斗规模大、名气大,网上一搜也能查到,我再写恐怕有点多余。而写这场以越军发起代号称之为“排球半决赛”行动的“12.20”战斗,是我们1团在老山与越军的首次攻防对决(不含之前反敌小股偷袭),敌攻我防,首战告捷。其意之重不言而喻,多年来却没有引起足够的关注,所以就有了我的这篇《在老山打了一场“排球半决赛”》。临近“1.15”,重新翻阅战例,触动了我把“1.15”大战再写一写的想法。为什么说是“再写一写”?因为老山作战我时任1团司令部作训参谋,存档和上报的原创步兵第1团“1.15”战斗战例《陆军第四十一师(甲)一团662.6高地地区抗反出击战斗》<注:陆军第四十一师(甲)为陆军第一师老山作战时番号>我是执笔人,没有之一。我重写“1.15”战斗主要有几个方面考虑:首先是看了网上几篇写“1.15”战斗的帖子,从不同视角、不同层面对“1.15”大战进行了回忆和记述,其中侧重从军的层面写大战激战着墨较多。我想主要在团的层面突出“攻防一体”、聚焦“双向作战”,给读者留下“经典之战”的印象上作些努力。其次是考虑原创《陆军第四十一师(甲)一团662.6高地地区抗反出击战斗》这篇战例虽然围绕“抗反出击”,抓住了“攻防一体、双向作战”,但因为是按照我军规范的战例格式编写,主要供军队内部人员研读,我感到确有必要尝试换个写法,以更好适应网络时代的大众阅读。再就是想给读者更多的背景信息,结合写“1.15”战斗,穿插介绍了“堑壕延伸”战术及其创始人王秉璋将军、“奠边府战役”等与“1.15”战斗紧密相关的历史信息,让战友们和军迷朋友从更大视野、更多角度了解这场老山轮战以来最大规模战斗的作战背景、敌我态势和战场环境。至今让我深感庆幸并引以自豪的是,我当年接受了编写“1.15”战斗战例的任务,亲身经历这场战斗又完成战例编写,使我对这场战斗有特殊的感情和特殊的感悟。


   1985年5月我团进入作战后期,我就受领了编写战例任务。编写战例跟打仗一样是头一回,接受任务也是接受挑战,写这个“1.15”战例,挑战就更大。当年还是正排职参谋的我,凭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傻愣劲从阵地战场又一头扎进了编写“1.15”战例的“纸上战场”。在梳理着一份份上传下达的战况报告、命令指示的电报稿纸中,在翻阅着一页页准确记录的敌攻我防、攻防易手的阵中日记中,在回忆着一幕幕持续数日的抗反出击、双向作战的激战画面中,在凝视着一个个红蓝箭头的标绘敌我双方作战行动的战斗经过图中,我看到的是不断闪现的八个大字:“攻防一体,经典之战”。由此坚定了我最初的想法,把“1.15”战斗归类为防御战斗或进攻战斗都不符合其战斗类型和战斗特点,也不符合这场大战激战的实际,这是一个新的战斗样式。如果把在一个团同一作战地域、同一作战时间实施的进攻和防御分开来写,一个“攻防一体战”的经典战例就可能因分割而淹没,则难以发出其应有的军事价值光芒而留下历史的遗憾。我作为执笔人若抓不住这个战例“攻防一体”的核心本质,即便战斗经过写的再详细,也不算真实完整记录战史,将有愧浴血奋战打出这一经典战例的全体指战员,更对不起血染这一辉煌牺牲的烈士兄弟。所以我当年郑重写下了这个战例的标题——《陆军第四十一师(甲)一团662.6高地地区抗反出击战斗》,给这个战例定位为“抗反出击战斗”,并在战例中写上了我认为非常精彩的一句话:“创造了一个建制团攻防一体的典型战例”,得到了首长们的一致肯定。“抗反”是抗敌反扑,属于防御战斗;“出击”是出击拨点,属于进攻战斗。“抗反出击战斗”弄到一起,在团一级合同战术层面,防御、进攻同时打,军事教科书上没有讲过、军事院校没有教过、战斗条令没有写过、战术想定没有编过、训练演习没有搞过。在一个步兵团作战地幅前沿阵地的两个方向一翼打防御、一翼打进攻的战例我也没有查到,可以说“1.15”战斗创造的步兵团“攻防一体战”的经典战例在我军波澜壮阔的璀璨战史上增添了辉煌的一页,也为共和国迄今为止离我们最近的一场战争——弥足珍贵的老山作战史册书写了浓彩重墨的一笔。


   关于“1.15”战斗持续时间,战友们在回忆文章中有说5天5夜的,也有说4天5夜、4天4夜的,还有说3天3夜的。我想,战友们在不同阵地、担负不同任务,战斗持续时间确有差别,这十分正常。同时还有个起止时间的计算问题,借此机会我简要作个说明。1985年1月20日我团上报师《“1.15”抗敌反扑和拔点作战要报》的表述是:“1月14日至18日,我在那拉方向抗击了敌师规模的反扑,稳定了那拉防御;在662.6方向,完成了‘102’拨点作战任务,改善了116地区的防御态势”、“此次战斗,持续五个昼夜”。实际情况就是如此,从1月14日10时10分敌对我炮火准备开始,战斗计时就按下了启动键。称“1.15”战斗是因敌我双方攻防作战、步兵接火从1月15日正式打响。而我执笔的《陆军第四十一师(甲)一团662.6高地地区抗反出击战斗》这篇战例注明的是“作战时间:一九八五年一月十五日三时三十五分至十八日七时零分”,则是围绕敌我双方作战的主要时节、主要地点、主要行动,突出主线、突出重点、突出关键来确定这篇战例的起止“作战时间”。因此,这个战例是从“15日3时35分,敌开始对2营阵地有重点地进行猛烈炮击”开始,写到“十八日七时零分,三团八连一排发起冲击,一举恢复了负3号高地顶端阵地,并与阵地内二名坚守人员取得联系。至此,战斗基本结束。”这里说的是“战斗基本结束”,并没有说全部结束。实际上接下来巩固阵地、搜剿残敌、防敌火力报复和抢救伤员、抢运烈士等零星战斗仍在进行,我的记忆是直到1月19日下午战场才趋于平静。因此,我更倾向于“1.15战斗”持续5天5夜、激战3天3夜的表述。这篇战斗纪实,是我作为一个作训参谋的亲身经历和有限视野,以原创战例等原始资料为依据,立足团的层面,突出主要方向,围绕“抗反出击”,着眼“攻防一体”,聚焦“双向作战”,既力求写真写实,还尝试夹叙夹议。因此,对“1.15”战斗敌我双方的行动也试图以个人的感受和见解斗胆作一些分析评价,其中有在战斗过程中即对该行动进行简要分析,也有在战斗结束之后的综合评价,尽管肤浅,或许对读者了解此役有所帮助。同时,我真诚渴望参加此次战斗的各位战友,将自己在这场战斗中的亲身经历和所见所闻所感写出来,篇幅稍长点的可以选择公众号发表,稍短点的直接在该公众号留言栏提交留言,以弥补我这篇战斗纪实的不足,使之更加充实、具体、生动、珍贵。“1.15”这个普通平常的日子,因为1985年的那天那场那么刻骨铭心的战斗,事实上已成为1团、1师乃至1军及配属部(分)队所有参战老兵心中的参战纪念日。在这样一个纪念日到来的时候,回望南疆战火,追忆经典之战,既是对峥嵘岁月的追忆缅怀,又是对军事艺术的探寻感悟,更是对老山精神的传承弘扬。在重写这场日渐远去的战斗的思绪中,一些难以忘怀的战争场景在我的脑海中不断浮现。随着手指敲击着键盘,我仿佛在电脑屏幕出现的字里行间看到了战场上震耳欲聋、映红天空的纷飞炮火;看到了阵地上那枪声四起、短兵相接的激烈厮杀看到了首长们冒着敌人的炮火深入前沿、勘察战场的熟悉身影,看到了指挥员临危不乱、坚定沉着的果断指挥;看到了战友们焦土裹身、横刀敌阵的英勇无畏;看到了英烈们血染沙场、视死如归的凛然大义!所以,最后我想以独立成篇的形式记叙在“1.15”战斗中几位“猛士虎兵”骁勇善战的英雄壮举,作为众多英雄群体和全体参战指战员浴血奋战的一个缩影呈现出来。在写这篇战斗纪实的过程中,我想起应该写个前言或序言说明我为什么要重写“1.15”战斗,而不是把自己执笔的原创战例贴出去。随着对这场战斗的回忆记述,我忽然感觉我并非在简单重写战例,而是在追忆经典。所以就以这篇《追忆经典》作为序言在今天首发。正文从1月15日开始以连载形式陆续刊发,期望与所有幸存归来的战友一道重忆血雨腥风的战场,也与多年关注这场战争的各位朋友一起举目沙场,共同纪念“1.15”战斗胜利36周年,缅怀为国捐躯的烈士兄弟,致敬为国而战的英雄儿女!







老山作战一等功臣团打出经典之战

——在一个团指挥所,同时指挥的一场防御和进攻大战,攻防一体的“抗反出击战斗”,史称“1.15大捷”

文|严杰

停火烟幕

我在《在老山打了一场“排球半决赛”》讲述了1984年12月20日至21日,中越两军在老山战场662.6高地方向打了一场由越军发起、越军主场、越军代号称之为“排球半决赛”行动的“12.20”战斗。20日打“上半场”敌实施营规模反扑进攻,21日接着打“下半场”敌实施团规模反扑进攻,均遭我迎头痛击,一败再败。越军主动发起这场营团规模的反扑进攻,恰好发生在我团接防的第13天,于是有网文称这是越军趁我1军刚刚接防立足未稳发动了这次反扑进攻。

据我所知,实际上当时没有任何情报反映越军对我军的换防有任何察觉,真实的情况是打完“1.15”战斗,越军才反应过来,对手换了。据技侦情报得到越军的反应是“这个部队跟之前交过手的部队打法不同,连走路都不一样,哪里来的部队?”所以,对越军趁我“立足未稳”发起进攻的这个说法我不敢苟同。

那么,越军策划实施“排球半决赛”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个时间节点?《在老山打了一场“排球半决赛”》我已提及,在越军看来“排球半决赛”不仅是军事仗,更是政治仗。1984年的越军被我军打得灰头土脸,形象很差,真的抬不起头来。先是于4月28日、30日在我军强大攻势下,丢掉了老山、者阴山等多个极具军事价值的边境骑线要点,接着在7月12日组织的师以上大规模反扑又遭到惨败。迫于国内政治压力和民族自尊心,特别需要在年终收官打一场反扑作战的胜仗,以牵制中苏对话并企图作为在12月22日越南人民军建军节炫耀“胜利”的献礼之仗,提振军心士气,挽回失败形象,这是政治仗的需要。从军事上看,此时,越军欲图反扑的“第三战役计划”已进行了4个多月的全面准备,其围绕“堑壕延伸”的兵工火障体系基本完工。我在先期提前进入我团接防阵地(当时属于96团阵地)时,越军就利用作战地区复杂地形和延伸堑壕,频繁对那拉、662.6高地方向进行偷袭、渗透、侦察活动,并有目的地进行了数次试探性进攻。这个“排球半决赛”显然是越军精心策划实施的“第三战役”计划打响的首波进攻行动,蓄谋已久的开局之战。只是开局即开败局、“献礼”成了“献丑”。此役,越军步兵356师153团在步兵313师122团、198特工团各一部配合下,突然对我1团防御右翼662.6高地方向实施主要攻击。初上战场的我1团1营在炮兵火力支援和友邻配合下,2天打敌7次反扑,以负伤48人、牺牲17人的代价,毙伤越军153团团长、副参谋长以下官兵433人。可以说初来乍到,立足即稳,寸土未失,首战告捷,取得了这场“排球半决赛”的完胜。

越军这场“输球”惊动了越南最高领导人黎笋,他专门召开政治局会议,讨论研究北方的军事形势,号召全国上下全力以赴支援北方的军事行动。二军区副司令兼河江前指司令黎威密气得直蹦,怒骂下属部队进攻战术呆板,组织指挥无能。二军区司令武立急赴河内当面向越南领导人黎笋请罪并表决心后立即返回河江召集二军区高层开会研究,并在苏联军事顾问团指导下密谋了新招。

应该说输掉“排球半决赛”的越军,被打懵之后似乎还被打清醒了,他们明白虽然有“堑壕延伸”,但想要在中国军队全面戒备的状态下发起攻击仍无胜算。所以从1月13日起,越南电台开始广播:“为了使越中两国人民过好传统的春节,建议从1月16日起至2月26日,双方在边界停火……”

因为中越两国历法计算不同,中国1985年的春节是2月20日,越南的春节是1月20日。难得“春节停火”炮制者考虑这么周全,让对峙的中越两军部队把两国春节都享受一下,前后停火40天,这个“长假”超级长啊,你不信吗?这可是越南国家电台向全世界播出的,不能说是谣言,但绝对是谎言。如此拙劣的欺骗伎俩刚刚表演,军首长通过电子侦听截获的越军情报和掌握的越军动向立判真伪,作出了应对越军偷袭行动和大规模反扑,并相机主动出击,准备拔掉当面之敌的几个军事据点决心部署。实际上一线基层指挥员也非常清楚,你那个“堑壕延伸”都挖到我鼻子底下了“你想停火还是开火”不是明摆着吗?种种迹象表明,这是越军企图迷惑麻痹我军,为继续实施其“第三战役”计划,即将在近期发动一次更大规模的攻势行动,以“安度春节”为名施放的“停火烟幕”。

那么,输掉“排球半决赛”的越军企图借“停火烟幕”对我再次发动大规模反扑行动的动因何在、底气何来?网上有文章称,越军自“7.12”大反扑惨败后,就再也没有组织过较大规模的反扑进攻,实际情况如何呢?


1984年“7.12”越军对我662.6高地(俗称松毛岭)地区大反扑惨败之后,于1984年8月召开了第三次北光会议,吸取了“7.12”失败的惨痛教训,制定了“第三战役”计划,在清水、黄罗等地集结重兵与我662.6高地地区形成对峙状态,并为此做了长达5 个月的作战准备。如果说这5个月的作战准备时段内没有组织较大规模的反扑作战行动,应该还算确切。

越军的这个新版“第三战役”计划,不仅“味口大”,确定了“收复失地”的战役企图;而且“吃法新”,采取的是“堑壕延伸”的战术手段。其“收复失地”能否得逞,打了才知道。但这个“堑壕延伸”对我防御阵地形成的“围圈卡脖”之势实实在在给我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甚至一度带来局部的被动。这里暂且不表,在接下来的章节中我会专门叙述。

不仅仅是给我制造麻烦和带来被动,“围圈卡脖”形成的紧贴逼近、犬牙交错之势,极有利于越军擅长的偷袭进攻,如果施展欺骗伎俩得逞,加之隐蔽行动得当,战术运用得法,兵力火力得势,达成较大规模反扑进攻的突然性是完全可能的。若我应对不当,其“收复失地”或部分“收复失地”可能性完全存在,这就是“堑壕延伸”战术的厉害之处,也是越军输掉“排球半决赛”之后,企图通过施放“停火烟幕”突然对我发动大规模反扑进攻的底气所在,“堑壕延伸”还是他们“挽回败局”唯一可以打出的一张底牌。





老山作战一等功臣团打出经典之战

——在一个团指挥所,同时指挥的一场防御和进攻大战,攻防一体的“抗反出击战斗”,史称“1.15大捷”

文|严 杰

第二篇章:堑壕延伸

说起“堑壕延伸”战术,不能忘记老前辈开国中将王秉璋。可能在大众眼中,王秉璋在我军诸多将星中似乎并不那么熟悉耀眼。那么他在当年林彪心中的份量有多重呢?1945年9月,林彪在中央“万万火急”电报指示下开赴东北,为了带上王秉璋,硬是等了3天。那么王秉璋凭什么这么“牛”?他一生攻克了两大载入史册的难题:一是在战争年代探索创造了著名的近迫作业交通壕攻击战术(即“堑壕延伸”战术),解决了人民军队以劣胜优的攻坚战术难题;二是新中国成立后领衔中国的导弹事业在最困难的时期攻坚克难,成绩斐然。研究我军战史战例尤其是研究攻坚战法时,放眼人民军队战争年代名将辈出、战将如云的将星方阵,在我的眼中被誉为“飞天遁地”的攻坚能手王秉璋这颗将星闪耀着独特的光芒。

(王秉璋中将)

这里我们先追寻一下王秉璋将军的“遁地”轨迹。1935年11月,时任团长的王秉璋再次率部攻坚,攻打同心城内的马鸿逵部一个团。他采纳炮兵连长赵章成(就是那个3发炮弹摧毁了敌方3个机枪火力点,掩护“十八勇士”成功强渡大渡河的神炮手)的建议,下令连夜挖掘交通壕逼近敌人的防御工事,以便发起近距离攻击。天亮后,敌人发现红军的交通壕步步紧逼,不等战斗开始就逃跑了。王秉璋分析道:“敌人害怕交通壕近迫作业,是因为交通壕近迫作业可缩短出击路线,对敌人的心理压力很大。”接下来几次战斗经历,在王秉璋脑海中形成了解决攻坚战法的大体轮廓,也就是大名鼎鼎、战绩赫赫的交通壕攻击战术的雏形。1941年2月王秉璋调任鲁西军区司令员兼教导第3旅副旅长,便抓住机会将交通壕近迫作业攻坚战法在实战中边检验边完善,使这一战术更加成熟并得到传播。 1944年10月,王秉璋率八路军3个团南下支援新四军作战,即向新四军第4师介绍了交通壕近迫作业攻坚战术,引起该师首长的高度重视。并在11月8日召集营以上干部听王秉璋作交通壕攻坚战术报告,并将报告冠名为《交通壕攻击》印成小册子下发部队。时任该师参谋长张震在序言中称其为“战术上之新创造”,并言“在近迫作业及作业与火力配合上使顽敌几无漏隙可乘,(我们)对敌伪外壕攻击之困难已经冰解”。这是个高度评价,也是被以后攻坚战所证明是实事求是的评价。第4师等部逐渐熟练运用这一战术,并在泗灵战役、睢南战役中达到了“每战必克”的程度。交通壕近迫作业攻坚战术在抗战末期和解放战争中迅速推广、发展,尤其在三大战役中大显其威,成为人民解放军克敌制胜的“绝招”。


“交通壕攻击”绝非只是中小规模战斗采用的小打小闹的动作。大名鼎鼎的许世友在华东战场上的第一场城市攻坚战大兵团作战中成功大规模运用“交通壕攻击”战术。此役发生在1948年4月的潍县之战,针对潍县守敌在城外设置了大纵深的多重防御体系,以猛将著称的总指挥许世友这次没有一味强调“猛打猛冲”,却提出了一个新的战役指导方针“稳打稳扎”。担任主攻任务的九纵司令员聂风智,起先有些疑惑。他当面问许世友:“过去的军语是稳扎稳打,不是稳打稳扎……”许世友瞪了聂凤智好一会儿,甩下硬邦邦的一句话:“你不打,怎么扎?!”在我看来,实际上“稳打稳扎”跟“稳扎稳打”有一点是相通的,就是日夜不停地挖掘交通壕。我攻城部队按照部署昼夜不停地展开土工作业,挖掘交通壕,隐蔽接敌。有的交通壕挖了五、六里长,有的甚至从十里以外就开挖,曲折蜿蜒,一直延伸到城下壕沟边。在一些主攻连队,平均每个战士用坏3把铁锹。据统计,整个战役,仅九纵就挖交通壕70多公里,加复盖的坑道200多米,隐蔽洞2万3千多个,修筑地堡400多个。就这样,敌人煞费苦心设置的多道复杂防御工事,被我军从地下挖壕前进,完全破坏。扫清外围之后,我军集中兵力先攻打守备力量强的西城,得手后转攻东城,居高临下,势如破竹。整个战役,一举歼敌46000余人。再如辽沈战役中攻克义县和锦州之战,淮海战役中围歼黄百韬、黄维兵团和杜聿明集团之战,平津战役中攻克天津之战。陈毅好奇地问粟裕:“你们打黄百韬用的是什么办法?”粟裕说:“近迫作业。”许多国民党将领被俘后谈起交通壕攻击仍心有余悸。范汉杰对我军将领说:“我们从地面上看不到攻击部队的运动,无法组织射击和反击。”淮海战役被俘的黄维兵团第10军军长覃道善回忆:“解放军层层包围,采取对壕作业战术,逐渐接近我阵地,逐点攻击,包围圈日益缩小。”黄维兵团第14军参谋长梁岱无奈地说:“面对这种情况,谁也想不出办法来。各级指挥官只好蜷缩在掩蔽部里,面面相觑。”邱清泉兵团参谋长李汉萍的说法最为精辟:“这种对壕作业是国民党军的致命伤。”


那么越军的“堑壕延伸”战术从何而来?这就不得不说说“奠边府战役”。“堑壕延伸”战术这一“独门绝技”我军毫无保留地传给了越军“同志加兄弟”,并在“奠边府战役”中由中国军事顾问团团长韦国清现场面授指导、亲自示范指挥。

1954年1月,武元甲、韦国清来到奠边府前线,根据战场侦察和情报分析后,发现法军已构筑起坚固阵地工事并完善了强大的火力配系。应该承认,法军在构造坚固阵地方面是有一套的,二战初期的马其诺防线如果要是正面攻击的话,德军也是吃不消的。越军若贸然对奠边府发起进攻,势必重蹈“那商战役”失败覆辙。武元甲采纳了韦国清的决心建议,改“速战速决”为“稳扎稳打”:先将敌人死死围困,争取时间将重炮拉入奠边府周围阵地;越军先头部队则实施堑壕作业,将战壕挖抵法军前沿,采取挖壕掘进贴近,紧逼法军阵地,步步压缩法军防线,最终将其分割围歼,谓之“堑壕延伸”战术。于是,越军围绕“重炮近距轰击”和“堑壕延伸攻击”抓紧进攻作战准备。在指挥层面,不仅越军指挥员接受中国军队攻坚战斗培训,而且分别在越军总部,师、团、营甚至连一级都配有实战经验丰富、擅长攻坚战术的中国军事顾问。

开始越军并没有真懂“堑壕延伸”战术的要义,只觉得挖壕作业费时费力。直到发现“堑壕延伸”战术不仅可以隐蔽接敌大量减少伤亡,而且可以缩短攻击距离,增强攻击的突然性,才像现在在老山战场实施“第三战役”一样,拼着命地挖壕掘进。经过两个 多月的“堑壕延伸”,形成了对法军奠边府地区集团据点群攻击的有利态势,一场前所未有的越法两军精锐正规兵团的阵地攻防战正式打响。战役从1954年3月19日至5月7日,共歼法军1.6万余人,击落、击毁法军飞机62架,俘法军卡斯特里准将及其全部参谋人员。

“奠边府大捷”无疑是越军战史上值得大书特书最为辉煌的一页,还打出了武元甲“奠边府之虎”的威名。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实际上在奠边府战役之前的1952年底,同样是武元甲指挥的越南军队还打了一场上面提到的“那商战役”。法军用空降部队攻占越盟后方那商,并构筑了坚固的工事。从11月到12月,越军集中兵力对那商之敌实施围攻,没有攻坚经验的越军久攻不下,损失惨重却毫无所获,只好放弃,被迫撤出。而法军阵地依旧固若金汤,损失微不足道,随后安全地撤离了该阵地。此役称为“那商战役”,那是让越军伤心透顶的战役。所以说如果没有我军传授“堑壕延伸”战术,奠边府极有可能重蹈“那商”覆辙。

回到中越边境老山战场,越军自1984年4月28日丢掉老山及662.6高地(松毛岭)地区,并在此之后的6月11日从偷袭开始发起团规模的进攻,被我军挫败后,又在7月12日实施的师规模反扑行动遭到惨败后,虽然伤心透顶,但又贼心不死,被打痛了也似乎被打醒了——跟中国军队象“北光计划”那样“硬攻”无疑是鸡蛋碰石头,为何不采用中国军队曾经传授的奠边府战役“堑壕延伸”战术?这里所说的“北光计划”主要内容就是越军从各个精锐部队抽调1.8万人的庞大兵力在1984年7月12日对我实施的“7.12”大反扑。应该说,越军决策层确实有高手,能在复盘检讨中很快想到“堑壕延伸”这个高招。于是,妄想在老山复制“奠边府”辉煌的以“堑壕延伸”战术为核心的“第三战役”计划出笼了,这回越军是铁了心要故伎重施,表演一出徒弟打师父的闹剧。而我步兵第1团虽然刚刚赢得了“排球半决赛”,挫败了越军“第三战役”采取“堑壕延伸”战术的首波攻击,但其对我形成的“围圈卡脖”并没有解套,接踵而至的越军下一波大规模反扑进攻可能对我防御的稳定性形成极大威胁。说白了,如同我军过去采用“堑壕延伸”对敌攻击的威胁一样,这回是来自越军沿用“堑壕延伸”攻击对我形成“围圈卡脖”的威胁。





















老山作战一等功臣团打出经典之战

——在一个团指挥所,同时指挥的一场防御和进攻大战,攻防一体的“抗反出击战斗”,史称“1.15大捷”

文|严 杰

第三篇章:围圈卡脖

地形是军事活动的舞台,对战役战斗的制约影响至关重要。孙子说“知此而用战者必胜,不知此而用战者必败”。那么,为了让大家更好地了解这场经典之战的战场地形,看清这个“堑壕延伸”形成的“围圈卡脖”之势对我主要防御方向防御作战带来的不利影响,我用全景模式把镜头转向老山战区,眺望一下敌我双方对决的老山战场的地形地貌。

1984年4月28日收复老山后,我军把老山战区分为东、中、西三个区域。首批轮战时,由南京军区第1军率陆军第1师、第36师两个甲种师及配属部(分)队于1984年12月接替老山地区防御作战任务时,西区和中区由第1师负责,东区由第36师负责。


东区,以八里河东山为核心。峰峦叠嶂,山势呈南北走向,平均海拔1600米,国境线为由东向西穿过,由中越双方军队分别控制着各自的疆域。这里划重点,东区是“由中越双方军队分别控制着各自的疆域”。

西区,以老山主峰为核心。巍然屹立,山势北陡南缓,大小27个山头,全部由我军控制。这里也划重点,“全部由我军控制”,啥意思?就是没有象东区那样“分别控制着各自的疆域”,也控制了包括越南境内的一些山头。

在东区和西区的中间地带是中区。著名的松毛岭就位于中区,是指老山主峰东侧662.6高地—那拉(村名)向东南方向延伸的一条长约4公里的山腿,因山上有松毛林而得名。这条山腿可以说是插入越军防线的“楔子”,可控制重要的4号公路及清水口一带,成为越军的眼中钉、肉中刺。我松毛岭一线,正处于老山与八里河东山之间盘龙江峡谷处,与当面越军占据的大小青山相比地势要低不少,越军从这里发起进攻地形是最有利的。而且占据这里,沿山梁向西一路攻击,就可直接威胁和控制老山主峰,这要比从南坡仰攻1442米高的主峰容易的多。这也是662.6高地——那拉方向一直是老山战斗最激烈的地方之重要原因。

以松毛岭为界,以南为越南,以北为中国。以松毛岭为基本点,其东面是一个呈南北走向的大峡谷,峡谷的东面是笔直峭立的八里河东山。


由松毛岭向南,7公里以内,是一片丘陵地带,有大小56个山头,海拔最高的为634米,最低的为200米。由松毛岭再向南7公里以外,是越南的大青山。山势呈东西走向,长约20公里,平均海拔在1500公尺以上。再划重点,也就是在这一区域呈北缓南陡、敌高我低、易攻难守之势。

在大青山和八里河东山交汇处的峡谷口,有一个越南村寨,叫清水口,是当年我国支援越南必经的交通要道和越军进入老山地区的咽喉要道,地理位置至关重要。

由此可知,我军的防御地带“中区”是三面环山的低洼地,军师主要防御方向是从松毛岭到越南的清水口,也就是我步兵第1团防御的662.6高地地区(含那拉口子方向)。

因为“1.15”原创战例的标题是《陆军第四十一师(甲)一团662.6高地地区抗反出击战斗》,我们就以662.6高地为站立点,进一步环视一下中区这个“1.15”战斗的主战场地形地貌。

662.6高地犹如卧龙伏虎坐落在国境线上的“骑线点”上,西接老山(向西抬头看去约3公里,是老山主峰1422.2高地),东接634高地,西高东低。自西向东有9个山头相连(分别编为100,101,102,103号阵地,662.6高地,123,124,119号及634高地),均为土质起伏地。比高80-100米,形成一绵亘的长形山梁,山梁南侧沟谷纵横,草深树密,对部队观察,射击均有一定影响。662.6高地南可瞰制敌牛昆塘、南嘎一线。662.6高地东南约1100米处是116号阵地,与634高地一谷之隔,高程635米,该阵地为纯石质山结构,呈月牙形,工事残缺,坡陡路险,三面受敌,系我662.6高地地区防御体系的第一道屏障和防御咽喉。

从662.6高地由西而东梯次向下延伸,系我那拉地区防御体系。那拉地区地势较为低洼,向西逐次连接140、116号阵地和662.6高地,东与汉杨隔河相望,是控制船头地区的要塞。位于那拉地区的146号阵地,高程404米,成南北走向。该阵地为纯石质山,怪石嶙峋,山势险峻,南至黄罗,北瞰那拉,东与清水相望,西与116号阵地隔沟(该沟谷从黄罗由南而北至那拉。纵长开阔,地势低洼,是黄罗之敌重兵进攻那拉地区的必经之道)相峙,形成了那拉地区防御的门户。145号阵地为东西走向的土质山梁,横卧于146号阵地西侧,无植被,南北宽约15米,东西长约120米,犹如那拉门户的一道门坎。紧靠145号阵地东南的142号阵地镶嵌于146号阵地底部南侧,亦为土质山梁,虽然地势低,面积小,不足0.01平方公里,但战术上则是我146号之核心阵地南侧唯一的“卫星阵地”,与146号阵地唇齿相依。该阵地西侧紧贴沟谷南端,视、射界良好,仅用步机火力即可控制300米宽的谷底开阔地,与145号阵地的火力构成一个理想的射击火袋。

鸟瞰整个662.6高地附近地区的防御阵地,116号与146号阵地地势险要,是阻敌进攻的前哨堡垒,犹如矗立于我防御前沿的两根石柱,形成了老山地区东侧防御的重要门户。

综上所述,我步兵第1团坚守的662.6高地和那拉地区是老山战区东、中、西“三区”的中区地带,是军、师防御的主要方向,它西接老山、东连八里河东山,构成了我整个老山和船头地区的防御的数道防御阶梯,战略位置十分重要。敌多次将松毛岭、那拉地区定为主攻方向,企图首先打开突破口,得手后便可采取两翼卷击、重点攻击的战术手段,即一翼西进老山主峰阵地,一翼东攻八里河东山地区,以逐点收复老山地区诸要点,重新夺回老山战区的主动权。

在奠边府之后,越军也曾无数次想在对美作战中复制奠边府的辉煌,但是现实很残酷,缺席了中国军队军事顾问团的指挥,越军再没有能在战场上打出第二个奠边府,甚至连全歼美军营级部队的战例都没有打出来过。而这次却妄想跟昔日的师傅再过一招,在举世瞩目的老山战场复制这一辉煌。在越军看来,既便不能全部收复失地,拿回前沿几个小高地应该是有把握的,或许取得更大一些战果也是可能的,确实不行,哪怕拿下一个小高地也值得炫耀一番。这在后来其从67军199师595团手中夺占了211高地的两个哨位得到了验证。

再把镜头重点聚焦越军在这一区域利用“堑壕延伸”对我形成的“围圈卡脖”之势。

从1984年8月开始,经5个多月苦心经营,越军在小股偷袭、渗透袭扰和零星炮火的掩护下,精心准备重演奠边府战役的一幕:从清水河到662.6高地(松毛岭)、那拉方向,在我防御前沿前大兴土木,昼夜不息,挖壕打洞,多路并进,逐段延伸,构筑了前后贯通、纵横交错的蜘蛛网式堑壕、交通壕体系,总长度达15000米,堑壕周围构筑大小各类掩蔽部800多个,改造天然洞穴60余个,大洞能屯兵数百人,小洞能屯兵十多人到几十人。这些堑壕、交通壕利用山岳丛林地复杂地形,沿便于隐蔽作业的密林、草丛、沟壑向前延伸,与自然沟坎、陡坡、深谷相连接,部分暴露地段进行了覆盖伪装。且多从我前沿阵地的翼侧、接合部之间楔入,与我步兵第1团防御前沿142号、145号、146号阵地及116号、541高地地域紧贴逼近,顺手就能甩个手雷过来。尤其是在1团防御左翼2营方向,敌从清水以南向146号阵地东南侧延伸了2条长达2公里的交通壕,距我阵地百米左右;从黄罗、411高地各有2条堑壕延伸至142号阵地南侧,西南侧和145号阵地南侧及西侧,壕的终点距我前沿30米左右,最近的距我142号阵地西南侧哨位仅20米。另外,在164号阵地,156高地各有一条堑壕伸向我防御阵地翼侧的168号、166号阵地前沿。

我上述阵地与敌渗透胶着、犬牙交错的“围圈卡脖”之势,使我陷于随时可能被敌渗透迂回、侧后袭击、多路围攻的被动险境。因此,我一线坚守分队始终处于高度戒备状态,且难以得到及时补给,导致身心疲惫。不少战友在回忆文章中写到的老山战场我防御地域从634高地至116号阵地、143号阵地至541高地、148号至142号阵地前沿的著名“三条生死线”也由此形成。

可以想见,“堑壕延伸”体系对我防御前沿形成的这样一幅“围圈卡脖”的敌我态势图,是让越军第二军区司令武立中将象打了鸡血一样亢奋起来的理由,所以他再次叫嚣:“不拿回老山,我这个司令不当了!”看似口出狂言,实则还是有些靠谱的。从总体上讲,山地易守难攻,但142、145号阵地地区这一带的地形不象老山主峰等纵深阵地地形险要,易守难攻,而是易攻难守。加之这些前沿阵地受敌居高临下的火力控制,又被“围圈卡脖”,三面受敌加剧了防守的难度,更因“堑壕延伸”所形成的攻击距离极短、攻击发起突然,且可达成多路多方向多波次连续攻击的战场优势和最大限度地躲避我炮火打击等有利条件,“夫地形者,兵之助也”,“地利”的天秤向越军一方倾斜,诱发了越军上下再次与我一决高下的欲望和一雪前耻的野心。“地利”、“人狂”,加之敌方长期准备形成的对峙优势,使刚刚接防的步兵第1团前沿阵地面临着初始被动的艰难坚守。





























老山作战一等功臣团打出经典之战

——在一个团指挥所,同时指挥的一场防御和进攻大战,攻防一体的“抗反出击战斗”,史称“1.15大捷”

文|严 杰

第四篇章艰难坚守

上篇讲到军师主要防御方向是从松毛岭到越南的清水口,也就是我步兵第1团防御的662.6高地地区(含那拉口子方向)。什么是主要防御方向?用现在的流行网络语言讲就是“C”位。但战场上的“C”位不是用来抢眼的,而是用来拼命的,是敌必夺、我必守的战斗最激烈的地方。懂战术的都知道,防御一方选择“主要防御方向”是以判断对方“主要进攻方向”来确定的;而进攻一方选择“主要进攻方向”首先着眼的就是从弱处开刀、要害下手。换言之,1团所处的这个主要防御方向“C”位,实质上是军、师防御地带的弱处和要害。而要把“弱处和要害”防严守牢,就得用主力中的主力去顶住。所以,军师首长把被西北野战军授予“攻如猛虎,守如泰山”的1团放在这个“C”位。1团上上下下当然是铆足了劲要守好这个“C”位阵地,进入一线阵地的坚守分队更是表达了要守住主要防御方向的门户和咽喉的坚定决心。但这个坚定决心随即便面临着复杂情况和险恶环境的严峻考验,主要防御方向的弱处之“弱”和要害之“害”凸显无疑,我坚守分队刚上一线阵地便感到守得吃紧,守得被动,可以说在艰难中坚守。这个艰难不仅仅有预料中的艰苦和困难,还有始料未及的艰险和危难。

我想通过《阵中日记》让大家一同感受1团初上阵地的战场状况。

1984年12月11日周二晴转多云

627高地(注:团指挥所)

值班首长:317 (注:张景华副团长战时代号)

值班参谋:严杰韩铁军


06时40分,综合情况报师马参谋:

敌情:662.6高地方向:(1)从10日15时20分至11日凌晨00时00分,敌使用544高地、637高地、738高地、137高地和108号阵地、109号阵地、107号阵地及纵深的152加农榴弹炮、85加农炮、76.2加农炮、120迫击炮、82迫击炮、122榴弹炮及高炮,持续炮击我1营阵地,重点对我2连116号阵地、634高地实施猛烈炮击,战至今日零时,我1营方向共落弹584发(各阵地落弹数量略)。零时以后,敌炮火逐渐减弱,至凌晨02时左右基本停止。(2) 敌在炮击时使用定时引信,采用空爆方式杀伤我人员,116号阵地空爆2发;敌还向我发射燃烧弹2发,命中我143号阵地。(3)敌在炮击116号阵地的同时,使用高射机枪、狙击步枪以及40火箭筒向我116号阵地射击。

那拉方向:在10日22时30分左右,发现敌特工约2个小组的兵力,向我168号阵地接近,距我70米左右时,潜伏在石头后面,11日凌晨04时30分左右,又企图向我阵地接近与我对峙。

我情:(1) 团首长对上述情况进行了分析、判断,(判断结论略)。据此,团立即对部队防炮下达了新的指示,针对敌抵近我前沿,当即命令有关分队采取相应措施。(2)从10日15时30分至23时30分,我团组织轻炮群100迫击炮火力压制敌阵地(具体阵地略)。同时,营属炮兵对前沿前敌小炮阵地和重机枪、高射机枪、40火箭筒发射点实施压制射击,并将情况报师,请求上级炮火压制敌炮兵阵地。从10日23时30分至今日凌晨05时30分,我对敌(具体点位略)各点行监视射击,共消耗100迫击炮弹203发,82迫击炮弹82发。(3) 我2营及4连发现168号阵地前沿敌人特工活动情况后,立即将情况报团,并根据团首长的指示,制定了歼敌方案,采取了相应措施,监视企图偷袭之敌。(4) 战损情况:因敌炮击,2连方向2个屯兵洞、1个掩蔽部被敌炮火摧毁,116号阵地防御工事基本被摧毁,其余各阵地堑壕等防御工事部分被敌人炮火摧毁;(损耗情况略)。(5) 伤亡情况:敌炮火袭击造成634高地重伤1人,轻伤1人;116号阵地重伤5人,轻伤7人;以上共伤14人,其中4人轻伤未下阵地;牺牲7人,其中2连5人,1机连1人,7连1人。(6) 团组织军工连夜进行前送构工和给养物资,后运伤员、烈士遗体。除上级配属的军工外,团又从3营抽调40人担任军工任务(注:军工即担负前送后运的干部战士,被称为“老山骆驼”)。(7)为增强2连防御力量,团令7连3个班,分别于10日20时20分、23时30分,“添油”到2连方向,具体部署是:116号阵地1个班,634高地1个班,541高地1个班。

战至11日15时30分记录:(敌炮击情况略)。敌432高地高射机枪向我146号阵地进行零星射击。我前沿阵地利用敌炮火间隙,修筑工事(具体类型、数量略)。早上06时00分至下午15时00分,我轻便炮群及营属炮兵对敌(具体阵地略)等阵地行压制及监视射击,共发射100迫击炮弹96发,82迫击炮弹26发,60迫击炮弹23发。

10日上午战果:10日上午08时30分左右,4名越军在116号阵地东南无名高地抢修观察所,并向我阵地观察,被2连1班战士陆友发观察发现,当即发射40火箭弹1枚,将敌观察所摧毁,毙敌2名。中午11时10分左右,该地有1名越军手持火箭筒,从工事内伸出头来,企图寻机对我射击,被2连3班长许和平观察发现,立即发射冲锋枪弹数发,将该敌击毙。15时许,在距116号阵地80米处,有两名越军利用工事观察,又被许和平观察发现,即发射40火箭弹将敌击毙。

这是接防第4天的《阵中日记》,再看接下来几天的《阵中日记》摘录。
12月12日:昨晚17时00分左右,发现越军抬着2具尸体从118号阵地向牛昆塘方向走去,据判断可能是遭我炮击被炸死。17时许,154号阵地的潜伏哨报告,在154号阵地前沿30米处听到有人过河蹚水声音,哨兵当即投掷手榴弹2枚。昨夜20时00分至今日凌晨0时,在142号阵地、168号阵地前沿有灯光及构工声音,142号阵地南侧无名高地有断续灯光。昨夜20时08分,541高地遭敌炮火袭击及枪榴弹射击,我伤2人,其中1名排长,均是轻伤,未下阵地。今晨01时30分,师工兵连战士S(受伤部位涉及隐私此处隐去姓名)在116号阵地布雷时,遭敌冷炮袭击,炮弹片擦伤裆部,已下阵地。晨06时以后,168号阵地不断遭敌枪榴弹射击,我重伤2人。今早05时左右,在146号阵地北侧和144号阵地结合部发现有敌特工2个小组的兵力活动。上午09时50分,发现敌1个班的兵力由南向541高地方向运动。12月13日:据2营报告,今日早晨07时左右,观察发现汉阳西南侧有敌人用潜望镜对我观察。营立即命令营属炮兵4门82迫击炮对潜望镜目标进行射击,炮弹准确命中目标,将该观察所摧毁,现正在监视中。今日下午13时40分,2名越军沿162号阵地到140号阵地的堑壕向140号阵地方向运动时,被在111号阵地的5连8班长张仁文观察发现,当即使用狙击步枪射击,将走在后边的1名越军击毙,前边的1名逃窜,耗狙击步枪弹1发。14时10分,140号阵地敌人约1个班的兵力,用冲锋枪向我541高地阵地射击。2连连长石智卿令坚守在该阵地的团侦察排5班、1连5班和2连的1个战斗小组,同时用40火箭弹、班用机枪、冲锋枪向敌射击。当即毙敌1名,尔后严密监视敌尸体。15时09分,敌人开始拉尸体,我再次同时开火,又毙敌1人。当敌使用140号阵地山洞内的重机枪向我射击时,被我1连5班长吴礼兵用40火箭弹摧毁。12月14日:上午09时,团侦察排战士杨月荣在向541高地哨位接哨途中,被敌人发现。敌人从116号阵地东南侧无名高地用40火箭弹对杨月荣射击,杨月荣头部和胸部中弹,光荣牺牲。上午08时左右,2连3班战士姚清纪,在向116号阵地7号哨位接哨途中,敌人对我116号阵地进行炮击,一发炮弹在姚清纪附近爆炸,姚清纪头部、颈部中弹,于23时壮烈牺牲。
从这几天的《阵中日记》我们看到的是没有发生阵地攻防战的战场常态,敌对双方向对方阵地的炮击不断,前沿阵地的步兵火器一旦锁定各自目标当即开火,侦察与反侦察、袭扰与反袭扰的单兵班组对抗贯穿始终,伤亡随时可能发生。应该说,我一线坚守分队初上阵地即能严密监视当面之敌,主动寻机歼敌,毙敌伤敌多人,展示了进入战斗状态快、战斗作风硬和战斗技能强的优良军政素质。勇士们的初始表现丝毫不输多年滚在战火中的对手,传承了我军轻步兵的优秀基因。

但是,我们还应看到《阵中日记》“硬币”的另一面:伤亡数字。这让各级指挥员深感痛心的同时,更是揪心不安。

上阵地前在集结地域我听说团里预订了200口棺材,记得大个子4连连长杨宣桥还说,他订了个大号的。这说明大家对伤亡是有思想准备的,怎么才出现伤亡就如此“揪心”?

进入阵地第2天的12月9日就有4人负伤,之后连续多天都接到了来自前沿阵地的伤亡报告。特别是12月10日(含11日凌晨),伤亡达21人,其中牺牲7人,多数是116阵地的伤亡,以致团不得不动用7连3个班增强2连方向的防御力量。我在值班时接到一个个电话那头强压悲伤的声调报告伤亡情况时,在记录着伤亡人数、姓名、地点,询问着伤亡性质(炮伤、枪伤、雷伤等)的过程中,脑子里有个闪念,铿锵的参战誓词“不怕流血牺牲”真不是用来喊的啊,这回是真干!今天是他倒下,明天可能就是你自己,这就是打仗!刚上阵地战友们都闻到了硝烟弥漫、血雨腥风的浓烈气息,没有给你一点点缓冲期,一点点适应期,这才是战争!

之所以“揪心”,是因为没有发生任何规模的攻防战斗,只是常态下的防御,1天1夜就伤亡21人,其中牺牲7人,占伤亡人数三分之一,这是个标准的伤亡比例,且以遭敌炮击伤亡为主。按这样的战斗减员,5天1个齐装满员的步兵连就没有了。中国普及的最好军事常识就是“三三制”,不算炮兵和支援火器及直属队(侦察、工兵、通信、后勤等),1个步兵团3个步兵营、1个步兵营3个步兵连,如果防不住炮击,5天就搞没了1个连,这个仗还怎么打?

伤亡数字固然叫人痛心和揪心,而局部态势的被动更让人焦心。据时任1团政委赵传喜老首长的回忆,12月14日晚上,团领导在指挥所召开战情分析会。会上,大家神情凝重地传阅着刚由军工捎来的一封用香烟盒写给团首长的信:
团首长:
     坚守在541高地左侧无名高地的一连排和特务连等6个单位及配属人员,含伤员在内有26名同志。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已连续5天5夜断粮断水,只能用青草充饥止渴,先后打退敌5次袭扰。在伤亡13人、四面受敌的危急关头,我们在坚石上刻下“誓与阵地共存亡”“人在阵地在”的誓言,每人腰里塞两颗手榴弹,“誓死不当俘虏” ,电台兵把炸药包和电台捆在一起,以防意外......
  跟越南打这么个仗有这么费劲吗?坦率地讲,上阵地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一旦走进战场,就会发现这是一场特殊地形上跟特殊对手打的一场特殊局部战争,在有限的战场空间和初始作战阶段,我总体优势不等于局部优势,持久优势也不是初始优势,甚至造成这样的艰难坚守。何以形成这样的艰难之局,以我的观察和认识作个梳理(应对山岳丛林地自然条件之“苦”这里不作赘述):上阵即战斗,有迅即应战之“急”的艰难。尽管以“立足即稳”标准作了充分的接防准备,但部队一上阵地就进入了“既要防炮击,又要防偷袭”的紧张战斗,还是让战士们感到有点急促。记得2连刚进入阵地,我在116阵地见到我在2连当排长时的班长许和平,他对我说“排长,上来就干上了,战士们情况都还没有熟悉呀!”。这是实话,一线坚守分队处在边打边熟悉阵地、边打边了解对手、边打边构筑工事、边打边适应战场的“四边”迅即应战状态中,连“热身”“暖场”的时间都没有,“上来就干上了”。从季节上看,11月至5月,越北及老山地区正处于旱季,是山岳丛林地作战尤其是进攻作战的最佳时期,我接防初上阵地期与敌旱季攻势发起期重叠,处于敌各种行动的活跃期。地形存弊端,有多面侧敌之“险”的艰难。上篇也讲到从地形上看,敌高我低,我防御前沿地势低洼,阵地孤立突出。这里我要说的是,1团前沿左右翼2个营均在松毛岭这条山腿以南(上篇介绍地形时说到这条山腿以南属越方境内,时任团政委赵传喜给干部战士解疑释惑说这是“出门打狗”)地域占领防御阵地,一线班排阵地和哨位的触角更是前伸至这条山腿以南数公里,致我防御前沿及两翼暴露,三面受敌。尤其是那拉地区前沿的142号、145号、146号、150号、169号等阵地孤立突出,多面侧敌,未形成有效的防御纵深,易遭越军依托对峙阵地、利用堑壕延伸多路围攻和突破。尤其是楔入越境内的阵地,更是被越军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面临随时被其除掉的险境。态势之不利,有紧贴胶着之“危”的艰难。我前沿与敌接触的25个阵地,有6个阵地与敌相距100米左右,7个阵地与敌相距只有10至30米左右,其中142号阵地南侧堑壕与敌堑壕仅隔17米,116号阵地的1号哨位距敌只有10余米,168号阵地东南侧堑壕与敌堑壕实际相连,中间仅隔一道雷障,168号阵地与东侧之敌的阵地仅隔一道岩石裂沟。我利用参谋职务之便跟随首长或带侦察兵多次到我防御前沿上述阵地,看到的这种“紧贴胶着”的态势,有危如累卵之感,防御之稳定性缺乏有力支撑,尤其是142号阵地这道门槛随时有被敌踏破的可能。敌活动频繁,有渗透偷袭之“扰”的艰难。1团接防后,在那拉口子,100号阵地以西地段和142号阵地西侧洼部均发现有敌特工渗透活动,在140号阵地至145号阵地西南侧向我1、2营结合部渗透达600至800米,在211高地与142阵地之间,向146号阵地东南侧渗透达500米,在130号与163号阵地之间渗透达300米。这样的情况,你不瞪大眼睛?所以,侦察与反侦察、渗透与反渗透、偷袭与反偷袭的频繁对抗,使我常受敌“扰”置于紧张疲惫的战斗状态中。

敌居高临下,有火力封控之“严”的艰难。敌利用居高临下和“围圈卡脖”之势,运用曲直结合、高低相辅、交叉互补、明打暗射等手段,采用炮击和枪榴弹、重高机枪、单兵火箭等火器杀伤我暴露人员,并重点封锁控制我两条前送后运通道,一条是262高地至140号阵地北侧地段;另一条是左9号阵地至541高地的通道,对我前送后运、兵力机动造成极大困难。仅1984年12月19日至24日期间,因通道被敌火力封锁,我541高地的伤员、烈士7个昼夜无法后运,阵地人员3个昼夜缺水断粮。工事残缺弱,有防炮能力之“差”的艰难。1团接防前后,正值越军“第三战役计划”的炮击阶段。工事被毁程度达50-80%,其中142号、145号阵地和634高地达90%以上。我所看到的石质山体的116号阵地没有自然洞穴可利用,炮火把整个阵地炸成了“采石场”。在这个阵地能有“猫儿洞”蹲着都成了奢望,坚守分队用石块筑垒一些简易哨位和单兵掩体,战士利用岩石缝隙藏身,防炮能力差,炮弹爆炸后,弹片碎石横飞,每遭炮击必有伤亡;如不注意,爆炸产生的冲击波都可能把战士从阵地上掀下山崖。防御一方的优势就是依托有可靠工事的阵地,工事残缺、抗力弱的阵地是防御一方最大的死穴,而我1团坚守分队初上阵地就陷入了这样的死穴。上上下下都觉得这个仗决不能照这样打下去。走出死穴,减少伤亡,摆脱困境,扭转被动,初上战场的步兵1团接着打出了一系列“组合拳”出招破敌。












老山作战一等功臣团打出经典之战

——在一个团指挥所,同时指挥的一场防御和进攻大战,攻防一体的“抗反出击战斗”,史称“1.15大捷”

文|严 杰

第五篇章:出招破敌

步兵第1团面对艰难坚守的被动局面,与敌针锋相对,打出了一系列“组合拳”,以“构工固阵、少摆多屯、多手制壕、阵前猎杀、小巧设防”等破敌之招连环出手反制越军。

上篇讲了缺乏防御工事、阵地抗力弱,遭敌炮击是造成我伤亡的主要原因,也是让一线坚守分队陷入死穴的根子。第一招就讲“构工固阵”,即构筑工事、坚固阵地。此招是全团集体动作,共同任务。全团指战员面对残缺破损的阵地工事,坚决响应军首长提出的“宁可挖工事累死,也不让炮弹炸死”的战斗号召,利用战斗间隙构筑工事。不分昼夜、不怕反复、不厌其烦地边打边挖、边炸边修,大家清楚这个抢时间、抢进度、抢质量的血汗工程,实际上就是抢主动、抢生命、抢胜利的战斗工程,耗费的体力和工夫,用我在前沿听到一个战士的话,就是“把祖宗八代的苦累都吃完受够了”,他还问我:“严参谋,我这个洞防炮应该没问题吧”?我常去前沿,不少战士都认识我。我仔细地查看了这个巧用地形、深挖地下,刚刚把波纹钢被复进去的单兵防炮洞(猫耳洞),对他说:“你祖宗八代保佑你炸不死”。构筑工事拼的不仅是体力,还有智力,既有技术含量,也有方法步骤,还有战术要求。否则,也不能称其为“招”。此招基本套路是“三字”要诀、“四期”实施、“五能”标准。“三字”要诀:“小、散、坚”。小,即防炮工事小而多,避免较大工事因人员集中,遭敌炮击工事毁坏增大伤亡;散,即根据阵地地幅情况,疏散配置、合理布局工事位置;坚,即保证工事坚固抗力强,被复层要在3米以上,重要掩蔽工事修筑复合被复层,防敌延期引信炮弹的破坏。“四期”实施:一期主要构筑隐蔽工事,解决人员防炮生存问题;二期主要加修战斗和观察工事,解决打有坚固依托问题;三期主要完成阵地生活设施和交通工事,解决生活必需和兵力机动、前送后运的防炮问题;四期主要是解决阵地工事的成网配套,达到能防炮、能观察、能战斗、能生活、能机动的“五能”标准,以破除因敌长期炮击致我藏无可靠工事、打无坚固依托、走无隐蔽通道、息无安定之所的被动局面。

什么是幸福?人有防炮洞(猫耳洞)、炮有防弹工事、弹药有避弹所,班、排有隐蔽部。什么叫满足?实现了防炮、观察、战斗工事“三配套”。这是改善阵地条件后我从战友们脸上看到的答案,也是我自己的感受。

改善来之不易,打好“构工固阵”这招称得上高难度动作。对峙状态下的构筑工事是在敌炮击和战斗间隙中进行,一线阵地要利用夜暗和浓雾掩护施工,受敌威胁大的前沿阵地还要组织好火力掩护。加上战场地质地形复杂,施工各有其难。土质松散的阵地,挖是好挖,但需要大量的波纹钢、工字钢、方木和圆木等器材来被复支撑加固。这些器材急需送上阵地,全靠“老山骆驼”。战区山势险峻,有山羊难攀老山岩的说法。由于山高坡陡、草深林密、沟壑纵横,骡马都不能行走,大量笨重的构工器材只能采取最原始方式,靠人力肩扛背驼,由被誉为“老山骆驼”的军工(高机连担任)背负几十斤重的器材,一趟趟攀岩登壁、爬坡过坎送到每个阵地。当年广为流传的“苦不苦,想想一一五;累不累,看看军工队”,道出了军工这一特殊“兵种”是最苦最累最受罪的“兵种”,也是最重要最受尊敬的“兵种”!

石质坚硬的阵地难在人工挖不了、刨不动,得上工兵用机械作业。针对12月10日116号阵地出现的伤亡情况,11日师团首长即决定动用工兵在116号阵地开凿屯兵洞解决战士藏身问题,这与阵地指挥员副连长张文彬的想法一拍即合,12日工兵就冒着敌炮火上阵地施工。于是出现了一个奇观,阵地表面敌时有炮火袭击,阵地下面我照样凿岩放炮。但这个凿岩放炮并不轻松,团工兵排装备的国产凿岩机动力差效率低,还经常卡钻出故障。工兵排有爆破埋雷排雷的高手,但缺凿岩机专业操作手,拿故障多的国产凿岩机没辙,打一个炮眼花费不少时间,放一炮只能解决30至40公分的进度。天无绝人之路,工兵排8班有一位从3师加强过来的凿岩机专业操作手叫阚发生,师工兵连有1台瑞典产的凿岩机,这台瑞典凿岩机在阚发生的操纵下,真是很给力,钻孔力度大,大大提高了打洞的效率。

“阵地构工”不同于“工地施工”。由于前沿阵地打洞,作业点与敌阵地贴得近,凿岩机一发动,越军寻着声音用迫击炮向作业点轰炸,开始还有人受伤,后来随着洞向里延伸,炮弹打不着了。又由于凿岩机在洞中作业产生的废气让人难受,甚至有人中毒晕倒。工兵们很快想出一招 ,用橡皮管接在排气管上把废气排出洞外。经过5天5夜的连续突击,在116号阵地打出了2个能容纳40人左右的人工石洞,之后又在146号等石质山阵地新构和扩修石洞24个。

接下来的一系列战斗证明,敌眼皮底下的打洞之举乃神来之笔,116号这个屯兵洞堪称“神仙洞”,在接下来的抗敌反扑和出击拔点作战中发挥了神奇作用。

针对越军以偷袭、袭扰的战术行动,配合运用炮兵杀伤我占领阵地人员的狡诈手段,1团把“少摆多屯”作为防敌炮击、减少伤亡的关键之招进行了重点研究和部署。“少摆多屯”,就是摆在外面占领阵地的防守兵力要最大限度地减少,而更多的兵力要分别屯集在隐蔽工事。部队初战,“少摆多屯”难以拿捏。一线指挥员担心摆少了,如敌突然袭击,阵地守不住;摆多了,敌突然炮击又易增大人员伤亡。加之初上阵地的战士普遍适应群胆作战,一时难以孤胆作战。对此,团首长组织司令部和一线营连指挥员进行了针对性的研究,分析了敌作战特点和炮击规律,拿出了“少摆多屯”的具体招数。通常情况下,昼间我留在阵地表面人员不超过四分之一,主要担任观察员和值班火器;夜间或能见度极差的情况下,为防敌偷袭,视情使用三分之一或二分之一的人员占领阵地。当敌人在炮击期间或判明敌无进攻症候时,留下观察员外,可全部进入防炮工事。当我炮兵集中火力打击敌人的重要目标或主动实施炮战时,我阵地人员可全部进入防炮工事。为减少战斗打响后我频繁机动兵力,最佳方法是抓住时机战前屯兵,而屯兵要有足够屯兵工事,这是师团下定决心开凿屯兵洞、构筑坚固隐蔽工事的重要指向。

接下来讲大家最关心的破敌“堑壕延伸”之招——“多手制壕”。1团首先动用了各种侦察手段,建立全方位的观察配系,在查明敌堑壕延伸情况和屯兵方位,掌握其动向和活动规律的基础上,多管齐下反敌堑壕延伸围逼紧贴。一是以壕制壕“堵”。从我方阵地掘壕与越军对进,伸长触角阻敌堑壕延伸,采取纵向阻绝、横向拦截的方法,以我上壕控敌下壕,使敌壕无法延伸。在那拉方向和662.6高地方向前沿对进挖壕200多米,与敌堑壕接通,巧用敌壕,反向用壕,在壕内构筑射击掩体,前出设伏,袭击沿壕活动之敌;在已查明的越军堑壕、交通壕终点或附近设置多种障碍,使敌难以利用堑壕延伸贴近。二是直射毁壕“打”。利用直瞄火炮、火箭筒、107火箭弹简便射击,直接打击越军的堑壕和交通壕,将其逐点逐段摧毁,并对敌堑壕延伸体系内构筑的观察和射击工事,实施直射火力摧毁。一线营、连先后实施了6个火力打点计划,破坏了3个敌观察哨(所),19个射击工事,对敌构工作业点行监视射击,对破坏地段进行火力控制阻敌修复,对敌可资利用的洞穴实施直瞄射击摧毁。敌挖壕逼近,通常是壕洞相连,为摧毁敌藏身洞穴,杀伤敌人员,我充分发挥82无和75无座力炮的直射威力。1月上旬,105炮连副连长喻水明连续观察到142号阵地南侧无名高地敌2个与堑壕相连的石洞,经常有10多个敌人呆在这两个洞里。喻水明分别于12日、13日带领75无座力炮班到144号阵地占领发射位置,向这两个石洞共发射炮弹23发,命中21发,彻底摧毁了这两个石洞,毙敌10余名。团先后7次组织82无和75无座力炮对140号阵地、142号阵地南侧无名高地156高地敌石洞射击,共毁敌石洞11个,打死打伤敌20余名,使敌在我前沿失去赖以藏身之所。三是炮火截壕“断”。对敌向我方延伸堑壕的端点,运用炮兵火力“断头”,阻敌堑壕延伸。对于暂未发现端点的纵向或横向堑壕,则以82迫击炮游动射击打长炮榴弹实施破坏射击,将敌人堑壕的中段拦腰截成数段毁坏。二炮连7班先后两次在146号阵地北侧突出部对145号阵地西南侧敌堑壕射击,发射长炮榴弹32发,毁敌堑壕180余米。对敌构筑的堑壕和盖沟,用100迫击炮使用延期引信行破坏射击。配属1团的2团重炮连12月下旬对123号阵地前沿敌堑壕行破坏射击,毁坏堑壕160米。至1月14日,1团组织迫击炮对敌堑壕行破坏射击11次,消耗82迫长炮榴弹、100迫杀伤爆破榴弹共310发,毁壕总长度560米,以毁致断,迫敌离开壕内机动兵力。四是爆破炸壕“瘫”。对贴近我前沿的敌堑壕、工事,一线坚守分队采用爆破筒、抛射炸药包和反坦克地雷等多种爆破方式,瘫塌敌堑壕、炸毁敌构工点,破坏其施工。五是以火露壕“烧”。对我防御前沿前和翼侧草深林茂的堑壕、屯兵工事和洞穴,用发射燃烧弹实施纵火射击和滚汽油桶将其植被烧毁,使其暴露在外,为我采取多种打炸手段破壕毁壕创造条件。针对140号阵地东侧之敌利用其隐蔽条件好和观察射击方便的地形特点,肆无忌惮地用狙击步枪和机枪疯狂封锁我142号、145号阵地的情况,组织营属炮兵先后3次用82迫击炮发射燃烧弹和2次用107火箭弹简便发射,将140号阵地及其东侧的大部植被烧掉,使其堑壕、洞穴暴露在外,致敌人员活动和火器发射受我控制。六是火力杀伤“阻”。当发现挖壕修壕的构工之敌在200米左右的位置,先采取冷炮射击的方式完成试射,求出对敌构工位置射击的效力射诸元。当敌人再次在此处构工时,用1个排或1个连的火炮,行3-5发急袭射,给敌以出其不意地猛烈杀伤。当发现敌在我前沿前100米内构工时,我炮兵一面通知该前沿步兵防炮,一面做好射击准备,力争在步兵进入防炮位置的同时首群炮弹落地。这样既能消灭敌人,又不至于误伤我步兵。1月5日我炮观发现5名敌人在我I42号阵地前沿约8 0米处构工时,1个100迫击炮排行6发急袭射,当场毙敌1名,伤敌2名。此外,我一线守点分队充分利用交叉火力,摧毁了死角地段敌猫耳洞、掩蔽部70余个。

针对敌阵前火力对我人员的杀伤,我以牙还牙、以硬碰硬、以射对射,使出“阵前猎杀”招,广泛开展冷枪冷炮歼敌活动。敌我胶着状态下的防御,对于拿着武器的双方,这种随时随地中枪中弹的威胁是相互的。就看谁的招更狠更绝更有杀伤力,谁就能把死亡的威胁推向对方。

4连1排坚守的168、166号阵地开始被战士们称为“受气阵地”,接防10天,有8人遭敌阵前火力的杀伤,被敌人压得抬不起头,战士们十分憋屈。团党委因势利导发出了“积极开展冷枪冷炮杀敌立功运动”的号召,团司令部下发了“关于制止敌堑壕延伸,积极开展阵前歼敌活动”的指示。注意,这个指示是把“制止敌堑壕延伸”和“阵前歼敌”同时部署的,前面讲到制敌堑壕延伸就有杀伤敌有生力量,是紧密相关的一套“连环招”。那么,阵前歼敌就不仅是“刚上来就干”的单兵自主对抗,而是有组织、有协同、有章法、有目标的“阵前猎杀”。4连指导员聂义端来到168号阵地前沿哨位,观察敌情,捕捉战机,亲手毙敌3名,对部队鼓舞很大,使166、168号阵地很快由“受气”到“提气”。仅168、166、255号3个阵地,从12月15日至30日的15天时间里,在指导员聂义端、排长叶元委的带领下,毙敌32名,摧毁敌洞穴火力点2个,我无一伤亡,取得了0比32的绝杀战果。166、168号阵地冷枪冷炮歼敌的经验迅速在全团推广并被军师转发,所有一线阵地积极寻找战机实施阵前猎杀。这个“阵前猎杀”招,狠就狠在枪炮并用、绝就绝在步炮协同。2营组织了5天步炮协同猎杀行动,由营长刘怀亮和二炮连连长朱长春亲自组织指挥,摧毁了敌人9个火力点和5个屯兵工事。值得一提的是,炮比枪的“胃口”大,伴随步兵作战的团营属炮兵成为阵前猎杀不可或缺的“神秘杀手”。在此仅举3例绝杀:绝杀一:以静制动。根据预先侦察到的168号东南侧敌阵地换哨规律,准备翌日早晨6点敌哨换班之际予以压制射击。12月17日二炮连炮班利用晨雾隐蔽进入148号阵地发射位置,果然,敌在6时开始换哨,炮班当即行10发急促射,当场毙敌5名。绝杀二:以快制快。由于敌60迫击炮活动频繁以及火力反应快,炮班在游动中,积极捕捉目标重点打击敌60迫击炮,对敌经常出入的地域重点侦察预先试射,预先标定,一旦出现目标迅速射击。1月1日在167号阵地敌1门60迫击炮向我步兵6连阵地射击,炮班发现后立即还击,连续发射12发,直接命中5发,敌60炮当即被摧毁,炮班发射后迅速转移,刚撤离不久,阵地遭敌炮火报复,我无一伤亡。绝杀三:以动制静。团轻便炮兵群采取“掏地老鼠”战术,对142号阵地前沿西南侧约30米处敌坚固屯兵工事,先用1O0迫击炮向该高地打了1个连齐射,趁敌进入工事防炮,随即用配置在144号阵地南侧的75无座力炮连发8发,命中6发,彻底摧毁了此工事;当残敌向外逃窜时,紧接着用迫击炮跟进射击,此次“掏地老鼠”共歼敌10余人。1营方向坚守在116阵地的2连班长许和平是夺得全军冷枪毙敌第一功的人,1营自然不甘落后,限于篇幅不再叙述。全团天天有战果,仅12月31日1天,就毙敌20名,伤敌5名,摧毁敌猫耳洞14个,掩蔽部7个,观察所2个,排指1个,高射机枪2挺,我无一伤亡。截止1月31日,全团阵前猎杀行动毙敌210名。不仅打出了战果,更打出了气势,全团叫响了三句话:“只有以攻为守积极打,才能把恐惧引向敌人;只有寻找战机贴近打,才能有效保存自己;只有步炮协同巧妙打,才能取得更大战果。”


为破敌频繁实施的小侦察、小渗透和小股偷袭之“扰”,我大胆灵活采用“小巧设防”之招,其核心是贯彻“小建制、巧防炮,小组哨、巧布防,小战术、巧歼敌”的战术“以小对小”,基本套路有触角前伸、封控间隙、点状设防、昼潜夜伏。一是触角前伸。为减少山林地防御的死角,实施向前沿前对进挖壕,设立触角阵地,设置障碍和音响器材,及早发现敌人,以战斗警戒反偷袭。1月3日20时15分,我坚守在145号阵地的4连5班、60炮班的警戒人员发现4名越军向145号阵地运动,随后又分别发现4名和8名越军企图向145号阵地偷袭,当敌进至我前沿十几米时,我警戒人员突然投弹,毙敌8名,伤敌数名,我无一伤亡,打了一个反偷袭的漂亮仗。二是封控间隙。敌把实施堑壕延伸贯穿到对我翼侧、接合部等间隙地渗透之中,既使在我火力能控制的复杂间隙地段,只要我无兵防守,敌人就会实施渗透贴进。1团先后对1、2营翼侧及接合部3个重要间隙地实施搜剿后,及时派兵设防,各营连也对接合部及时填空补缺,均在敌可能行动的间隙地设置障碍,利用植被拉上绊发地雷,在地面放置发出声响的铁罐头盒和玻璃瓶,在哨位附近敌易接近地段布设定向地雷,使敌渗透行动每走一步都有暴露和伤身的危险。三是点状设防。团对原以火力控制监视和兵力较少的83号阵地、156号阵地,均派出了2个班至1个排的设防,还将111号阵地由原来的一点设防增加至两点设防,起到了以点制面,控点卡口防敌渗透袭扰之目的。四是昼潜夜伏。1团在整个防御区域设立了20余个潜伏哨,有计划地3次组织前沿和纵深分队在要道隘口、接合部及里头寨、船头、143号阵地、100号阵地等敌特工人员活动频繁的区域设立潜伏哨,规定任务及行动信号。各营连包括炮兵阵地同样采取了昼潜夜伏行动,变我明敌暗为敌明我暗,使其不敢轻举妄动地实施渗透。五是以静制动。实施袭扰是敌堑壕延伸战术的重要手段,一般都在夜间进行,投入的兵力通常1个组至1个班。有时干脆实施单兵和小组佯动,甚至有意弄出声响显示灯光,企图迷惑我守点人员,诱我占领阵地,而以炮兵火力杀伤我占领阵地的有生力量。我前沿分队一度出现较多的炮伤,与此直接有关。一线指挥员在战争中学习战争,采取“以静制动”反袭扰。不轻易占领阵地、不怕敌人渗透包围(其实敌小股兵力的袭扰之企图不在于此,况且其有限的兵力达不到迁回包围之目的)。例如我145号、146号、左9、119号、140号等阵地采取了这一做法,从而减少了伤亡,减少了消耗。

上述破敌之招连环出手反制越军,有效遏制了敌堑壕延伸对我围圈卡脖的势头,打击了敌人的嚣张气焰,被动局面得到扭转。当然,要彻底粉碎敌堑壕延伸战术,必须把盘踞胶着之敌打出去,驱敌于我防御大门之外。这就是后面要讲的一触即发的抗反出击大战。














老山作战一等功臣团打出经典之战

——在一个团指挥所,同时指挥的一场防御和进攻大战,攻防一体的“抗反出击战斗”,史称“1.15大捷”

文|严 杰

第六篇章:一触即发(上)

前面讲到越军对我防御阵地持续不断的炮击行动和侦察渗透、袭扰偷袭活动,均系其“第三战役”的重要前奏,其目的是为下一步大规模反扑进攻掀起高潮做足准备。从越军这回蠢蠢欲动、跃跃欲试的举动看,他们是急于在军事上捞上一把,企图志在必得。

在我看来,越军已从当面中国军队对其堑壕延伸开始出招反制感到了压力,看到了必须抓住堑壕延伸体系仍对中国军队具有威胁的有利时机尽快出手,拼尽全力一搏实施反扑。否则,一旦其“围圈卡脖”被中国军队继续松绑甚至彻底解套,要想重演“奠边府”的一幕那可真是白日做梦。

武立这个越军二军区司令毕竟师从中国军队,又经多年战争历炼,还有这几次与中国军队交手的经验,当然知道时间在中国军队这边,也应该察觉了中国军队正在连环出招对其堑壕延伸进行反制,抓紧时间完成其苦心经营的“第三战役”计划,尽早实施大规模反扑进攻作战,才是他应该干的事。

果然,从情报获悉,在“停火烟幕”的掩护下,越军二军区司令武立中将已迫不及待地亲赴前线坐镇督战指挥。武立说来也算中国军队的学生,上世纪60年代初曾在南京军事学院学习,号称“中国通”,对中国军队的战略战术颇有研究。记得我们股长李林有一次从军指挥所落水洞开会回来讲,说来也巧,武立跟我们军长傅全有是南京军事学院的同学,军长说武立这个人不抽烟不喝酒,爱琢磨问题,有点老谋深算。我想这俩位邻邦同学肯定没有想到,20多年后的80年代他们会在中越边境的老山战场展开生死对决,一决高下。


实际上越军施放“停火烟幕”之时,就是“进攻准备”完成之日。武立紧锣密鼓地调兵遣将,已经完成了兵力部署。在我662.6高地和那拉方向当面集结部署了第356师153团、876团、198特工团1营和第313师14团、122团、266团及821特工团1营,与我形成对峙防御态势。其防御前沿已经推到南嘎、牛昆塘、138号阵地、411高地、251高地、156高地、爬颔及汉杨一线,而且在利用堑壕延伸不断向前秘密推进。对峙状态下的敌我双方防御前沿从进攻角度看也完全可以理解为是敌我双方的进攻出发阵地或冲击出发阵地。

可以这么看,上述敌兵力部署在我右翼1营方向主要是越军356师,就是打“排球半决赛”的那个师。在我左翼2营方向主要是越军313师,是当初盘踞老山对我边疆开枪开炮气焰嚣张惹事生非、被我14军收复老山之战遭到痛打并丢掉老山的那个师。切莫以为手下败将都是一蹶不振,不堪一击。战场上的败军之师往往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复仇心态,就是希望打一场复仇之战。尤其是越南自诩为“世界第三军事强国”,与法军、美军过招多年,打出了一些实战功夫,加之好勇斗狠的民族本性,有这种心态是再正常不过了,这样的对手你得特别小心,而且古今中外复仇成功之役比比皆是。武立和他的这2个师就是在做这样的复仇梦,他们也会想,万一实现了呢?当然,他们真不是仅仅在做梦,而是实实在在练了一番功夫准备再大打一场。所以,就有了我前面讲到的“堑壕延伸”和围绕“堑壕延伸”采取的持续不断的炮击作战和侦察渗透、袭扰偷袭以及不同规模的试探性进攻行动。

师首长为确保步兵第1团在军师的主要防御方向遂行任务,增强在83号阵地、153号阵地、南榔地域的防御稳定,坚决扼守662.6高地、634高地、146号、153号阵地诸要点,阻敌在662.6高地和那拉口子方向的进攻,加强了1团的作战力量。将师炮兵团的全部,步兵第2团的步兵1连、3连(欠1排)、100迫击炮连、107火箭炮连及步兵第1、2营炮兵连82迫击炮排(6门制),师工兵连1排(欠2班),师防化连化侦6班、喷火13班、观察2班等部(分)队配属1团作战,编入1团战斗编成,由1团指挥。

根据上级赋予的任务,针对敌随时可能发起的大规模反扑进攻行动,1团首长司令部在深入研究敌堑壕延伸战术、进攻战斗特点和下步可能采取的反扑行动以及战场地形的基础上,周密制定了《防御作战预案》。

之所以想到要说这个作战预案,不仅因为作战预案是作战行动的重要指导和依据,也让大家了解打仗这个事指挥机构有大量繁重的组织计划工作要抢在战斗发起前完成。尤其是制定事关全局的作战预案,亦称“作战方案”,即对作战进程和战法的设想。主要内容包括:作战阶段划分,敌方企图和可能行动,己方对策与战法,各军兵种、部队的行动方法和协同事项,指挥组织等。显然,这不只是看看地图、围着沙盘,红蓝铅笔勾勾画画就能完成的,而是首长要亲自带着参谋深入前沿侦察敌情勘察地形,并对各种相关作战资料深入研究,去伪存真、去粗取精,反复讨论、反复推演、数易其稿方可定案,并报上级批准才能下达部队执行。


前沿阵地干部战士的危险艰苦大家已深有感触,而在团指挥所的首长和参谋人员在指挥协调部队常态防御作战行动的同时,还在不休不眠、通宵达旦地研究各种作战方案可能是大家没有想到的。我讲这些,不是诉苦,而是让大家了解前沿的战友们在阵地上战斗,团指挥所的首长参谋们在干什么。

就我们这几个作训参谋而言,如果不去前沿执行任务,通常情况下在团指挥所吃上饭是没问题的,尽管不能按时吃,但总能吃上。我记忆深处的是,最缺的是睡眠,最想的是睡觉,最苦的是犯困。我们作训股1个股长5个参谋,既要担负作战值班(双人值班,股长责任重大不值班,幸亏有2名防化学院的见习学员担任见习参谋,可以顶上来),又要到前沿执行任务,还要掌握每天的敌情我情、梳理分析战况,参与研究作战方案,并要根据首长决心意图起草拟制各类战斗命令、指示、计划、通报和战斗简报、详报等作战文电。所以,睡觉的时间少的可怜。我只要有觉睡,趴着、躺下都能立马睡着,这个“立马”不会超过29秒。只要睡着了,连炮弹都炸不醒。团指挥所也挨炸?是的,团指挥所所在的627高地距前沿阵地最近的100号阵地仅1000米左右,敌炮火射程可轻松抵达。627高地的炮弹爆炸声每天都有,有时还挺猛烈,震得悬在作战室坑道顶上的汽灯乱晃,不时有石子泥土掉落,还真以为是敌人发现了团指挥所。当然,比起前沿来,这些炮弹还算“稀松”,炸不醒我也属正常。

言归正传,下面以最精简的方式对作战预案的核心部分作个介绍。没有任何穿鞋戴帽的空话套话废话,这个30多页1万3千多字的《防御作战预案》,是首长的智慧心血,也有我们这些小参谋付出的不休不眠的“瞌睡”。

讲到防御作战预案,就得先讲“阵地编成”。注意,不要以为是“阵地编号”。不是一般人搞错,背手枪的也有搞错的。

阵地编成,是防御战斗中各种阵地的组合,是防御体系的组成部分。其目的是把各阵地组成有机联系的整体,抗击敌人的进攻,对增强作战部队的防护力、生存能力、作战能力和防御的稳定性,都具有重要的作用。阵地编成是兵力部署作业的第一步。

1团作战预案的阵地编成为:第1阵地由100号阵地、124号阵地、634高地、146号阵地、151号阵地西侧无名高地、153号阵地诸要点组成;第2阵地由83号阵地、129号阵地、128号阵地、131号阵地、156号阵地、627高地诸要点组成;斜切阵地在83号阵地东北300米地段组成;侧方阵地在156号阵地北侧300米地段组成。防御前沿位置在115号阵地、116号阵地、138号阵地、142号阵地南侧无名高地、168号阵地、169号阵地、154号阵地。


而“火力配系”更是防御体系的重中之重。1团对此次防御作战的火力配系,着眼通过各种火器的密切协同,在防御阵地的全纵深、全方位构成多道、多层、立体的火力网。具体是:

1. 炮兵3层火力:第1层由团炮群火力组成,负责打击防御前沿前300米以外的目标,重点打击开进、展开之敌,压制敌指挥(观察)所和炮兵阵地;第2层由团轻便炮群火力组成,负责打击防御前沿前100米以外的目标,重点打击展开、冲击之敌;第3层由一线营属炮兵火力组成,负责打击防御前沿前50米以外的目标,重点打击破障冲击之敌。

有人可能要问,1个团有多少火炮?此役由1团可以直接指挥使用的本团和加强的82毫米口径以上的曲射炮102门(450管),直射火炮29门。当然,真打起来向敌人怒吼咂向敌群的就不只这100多门火炮,还有军师掌握的炮兵群数百门大口径火炮。

2.步兵5层火力:第1层由高射机枪和狙击枪火力组成,负责射击防御前沿前1000米内的目标;第2层由轻、重机枪火力组成,负责射击防御前沿前400米内的目标;第3层由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火力组成,负责射击防御前沿前200米内的目标;第4层由抛射集束手榴弹、枪榴弹火力组成,负责射击防御前沿前100米内的目标;第5层由定向地雷、操纵雷群、投掷手榴弹火力组成,负责打击防御前沿前50米内的目标。

同时,师在我防御前沿前指定了3个火力控制区,分别是第3号火力控制区:100号阵地至115号阵地之间;第4号火力控制区:138号阵地至146号阵地之间;第5号火力控制区:166号阵地至150号阵地之间。并在143号阵地、145号阵地、126号阵地、148号阵地之间构成1个火袋。并明确各阵地均要组织倒打火力,打击穿插、迂回和突入之

3.步炮构成4个火网:第2号火网:111号阵地、95号阵地、南嘎地带内;第3号火网:157号阵地、398高地、106水准点、162号阵地地带内;第4号火网:146号阵地、432高地、汉杨、217高地地带内;第5号火网:139号阵地、140号阵地、136号阵地、226高地地带内。

预案要求各营、连要在确保完成师、团指定火力打击任务的同时,根据阵地地形和敌情,周密计划组织本级的火力配系。这样的“火力配系”,敌人能受得了?后面战斗再见分晓。

下面划重点的重点,战斗编成、配置和任务区分。

战斗编成、配置和任务区分,无论是进攻战斗还是防御战斗都是不可或缺的核心内容。1团此次防御作战的战斗编成、配置和任务区分是:

步兵第1营配属3机连1、7班、2团1炮连迫击炮排,团工兵排8班,师化侦6班1个组,为团的右翼营。在100号、左4号、104号阵地地域组织防御。坚决扼守100号阵地、662.6高地、634高地诸要点,阻敌在662.6高地方向的进攻。

步兵第2营配属3炮连迫击炮排、3机连2、8、9班、团工兵排9班、2团2炮连迫击炮排、师化侦6班1个组,为团的左翼营,在142号阵地、154号阵地、128号阵地地域组织防御。坚决扼守146号、153号、128号阵地诸要点,阻敌在那拉口子方向的进攻。

步兵第3营(欠炮兵连迫击炮排,机枪连1、2、7、8、9班),配属团工兵7班、师喷火连13班为团二梯队。主要兵力配置在129号阵地、131号阵地、130号阵地地域。7连(欠1排)配置在627高地西侧,主要任务是增援或接替一梯队营战斗,向128、146、148号阵地方向和662.6高地、634高地方向实施反冲击;坚守团的第二阵地,阻敌向纵深扩张,配合上级反冲击。7连1排、8连1排分别在83号阵地西北侧300米地段和156号阵地北侧300米地段,组织团斜切侧方阵地防御。

团炮兵群由师炮团编成,配置在三转弯第8号道班、那马、芭蕉坪、白石岩地域,群指和群基本观察所在627高地开设。

团轻便炮兵群由团100迫击炮连,107火箭炮连编成,阵地配置:100迫击炮连两个排分别在南榔东南侧和130号阵地北侧;2团100迫击炮连2个排分别在627高地西侧和东南侧;1团和2团107火箭炮连分别配置在南榔北侧和东北侧。

团反坦克预备队由82炮连编成。配置在627高地西侧。

团反步兵火力队由高机连编成。1排(加8班)、二排、三排(欠8、9班)、9班分别配置在510高地东北侧300米、偏马西侧无名高地、马店南侧无名高地和123号阵地前沿。

团基本指挥所设627高地,团后勤指挥所位于南榔。

作战预案对侦(观)察保障、通信保障、工程保障、防化保障、后勤保障、军工保障和阵地管理及指挥权限等都作了具体详实的规定。当然,敌变我变,根据具体变化的情况,对作战预案作相应调整。

尤其是在作战预案中的第九部分专门拟制了《防御作战1至5号企图立案》,着眼于打大仗、打硬仗、打恶仗,立足在不同方向打、不同地段打、不同时机打,对敌方进攻企图进行了5种构想,对其可能选择的不同主要进攻方向、突破口和战术手段时的各种情况进行了充分设想,并依此制定了针对性的应对之策,体现了一个方案多种构想、一个构想多种情况、一种情况多种打法。

1号立案敌方企图:敌以主要兵力沿清水口子、164号阵地、156高地向那拉方向发起进攻,以一部兵力依托432高地,沿241高地、141号阵地向148号阵地方向迂回进攻,分割包围我146号阵地要点,配合主力夺占那拉地区,和汉杨相配形成门户,控制船头地区交通要道,为后续部队夺占662.6高地攻占老山创造条件。在进攻那拉地区的同时,以小股兵力在662.6高地方向实施佯动。

2号立案敌方企图:敌以主要兵力依托南嘎地区前沿阵地,利用我一线团接合部的防御间隙,向83号阵地方向发起进攻,同时以一部兵力向662.6高地方向发起辅助攻击,夺取我新寨地区的骑线点,对662.6高地和南榔方向形成防御正面,掩护主力夺占老山。在进攻662.6高地地区的同时,以小股兵力在146号阵地方向实施佯动。

3号立案敌方企图:敌以主要兵力依托黄罗地区前沿阵地,在我一线营接合部发起攻击,企图迂回侧后向662.6高地发起进攻,一部兵力从牛昆塘方向发起攻击,割裂我一线营左翼连的联系,配合主力夺占662.6高地,为后续部队进攻老山建立桥头阵地。在进攻662.6高地地区的同时,以小股兵力在清水方向实施佯动。

4号立案敌方企图:汉杨之敌强行渡江,主力从13号界碑沿国境线向那拉北侧实施侧后攻击。一部兵力从爬颌前出,支援主力夺占那拉口子,对我防御纵深形成威胁,配合清水方向的正面进攻。

5号立案敌方企图:敌在不同方向进行偷袭、渗透,并在多方向,对我防御阵地发起多路、连续进攻,企图一举攻占662.6高地地区,进而扩大战果,夺占老山。

限于篇幅,这里只对敌方企图5种构想作个简介,旨在让大家有所了解,筹划制订作战预案是着眼于多种复杂情况进行多手准备,在每个立案对敌方企图构想之后,按敌接近展开时、敌火力准备时、敌在我阵地前沿开辟、通过通路时,敌对我阵地多路冲击时,敌夺占我前沿阵地时,敌向我防御纵深迂回穿插时,敌突破我第一(侧方)阵地时等不同战斗时节,设想了多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并明确了各营连、团炮兵群、轻便炮兵群和诸预备队针对每种情况的任务行动及相互间的协同动作,这里就不一一展开叙述。可以这么理解,企图立案中“敌方企图”和“情况设想”,是替敌人“出谋划策”,即站在敌方的立场考虑,他们准备怎么同我们打,往哪里打,打成什么态势,再基于此制定应对之策,明确我方任务行动及协同动作。企图立案构想的敌方企图、情况设想和我方任务行动“三部曲”就是所谓传说中的“运筹帷幄”在团一级指挥机构应该完成的基本作业。但仅此还不够,根据作战预案,还要拟制战斗命令、协同动作计划和各种战斗保障指示。

有读者会问,不是“攻防一体”吗,你怎么不讲进攻准备?《一触即发》(下)将重点围绕“攻防一体、双向作战”,不仅要讲进攻战斗组织,还要讲防御部署的调整等一系列直前准备。



















老山作战一等功臣团打出经典之战

——在一个团指挥所,同时指挥的一场防御和进攻大战,攻防一体的“抗反出击战斗”,史称“1.15大捷”

文|严 杰

第七篇章:一触即发(下)
前面讲到越军二军区司令武立中将已亲赴前线忙着坐镇指挥,他的老同学1军军长傅全有当然也没闲着。针对敌围绕“第三战役”展开的一系列前奏行动,特别是敌负2号、负3号高地对我116号阵地方向防御稳定的威胁,1月6日傅全有军长主持召开军作战会议,贯彻军委总部和昆明军区关于“为彻底粉碎越军的第三战役计划,推开贴近之敌,改善我防御态势,争取防御作战主动权”的指示精神,重点研究“1.15”进攻作战的问题。到会指导的昆明军区前指张参谋长指示:“这次进攻出击作战是经总部批准的任务,歼敌1个排至1个连。”傅全有军长指出:“此次出击作战,选定116号阵地方向和968高地是可行的,能实现军委总部和昆明军区的意图。”并特别强调“仗小影响大,既有军事意义,又有政治意义。要攻必克、打必歼、守必固。”

(傅全有军长(中)指导作战)
“仗小影响大”,这就是边境战争的特殊敏感之处,就象今天的中印边境对峙“打了一架”都会让国人关注,举世瞩目,火遍全网。当然,那个年代没有网,但每一仗还是牵动着世界各大媒体电波的敏感神经。敌对我实施大规模反扑迹象已十分明显的情形下,按常规1团应该全力以赴抗击敌反扑进攻,用坚守防御、阵前阻击的战术手段大量歼敌,确保“寸土不丢”,稳定防御后再相机出击拔点。据我所知,1月15日在1团116号阵地方向对敌负2号、负3号高地和右邻3团对敌968高地出击拔点是军师既定的出击拔点方案,而敌欲对我实施大规模反扑的征候虽然非常明显,但在哪一天反扑并不知道,敌情通报也只是说近期敌将对我进行大规模反扑。军作战预案明确要求在实施进攻作战的同时,做好抗敌大规模进攻的准备。为贯彻和实现军首长“攻必克、打必歼、守必固”的决心意图,1团着眼最复杂最困难的“抗反出击”同时打,围绕“攻防一体、双向作战”周密组织战斗,重点是:第一,受领任务下达命令1月8日,师向1团下达了前推防御阵地出击拔点的命令。令1团在1月15日以1个加强连的兵力攻占敌负2号、负3号高地,歼灭负2号、负3号高地之敌,粉碎敌堑壕延伸式的围逼,改善并稳定我防御态势,于14日18时前完成一切进攻准备。

(团长陈传发(前排左一)、政委赵传喜(前排左二)、副团长张景华(后排)、参谋长杨顺清(前排右一)指挥作战)
1团受领任务后,立即召开团党委会,经研究决定:步兵第9连担负攻占负2号、负3号高地的任务。1月8日上午,团首长在团指挥所向9连连长孟启荣明确了战斗任务及配属、协同和保障等有关事项。并于1月10日下达由团长陈传发、政委赵传喜、参谋长杨顺清签发的《116号阵地地区进攻战斗命令》。摘要如下:一、敌情(略)二、团奉命在守点防御作战期间,出击116号阵地东侧负2号高地、东南侧负3号高地,歼灭守敌,改善116号阵地地区的防御态势。团决心集中1个加强连兵力,采取多点打击,重点突破,偷袭与强攻相结合,小群多路,边打边剿,步步前推的战术手段,歼灭负2号和负3号高地之敌,实现拔钉子、反封锁、阻渗透,稳定我116号阵地防御之目的。三、战斗编成及任务区分1.步兵第3营9连配属7连2班,8连2班,步兵第2团5连1排,师侦察连6班,团侦察排6班(欠1个组),工兵排7班(欠1个组),3机连7、8班,3炮连2、5班,步兵2连、7连、8连60迫击炮班,师防化连喷火13班1个组,担任攻占负2号、负3号高地任务。(注:原文战斗编成此处略,详见后面9连战斗编组)2.坚守541高地的8连2排和坚守116号阵地的7连1排,担负协同9连作战的任务,组织阵地火力直接支援9连战斗,具体任务见协同计划。3.步兵第2连负责在115号阵地组织火力压制116号阵地南侧无名高地敌火力点,保障进攻分队的右翼安全。战斗打响时,组织各种火力摧毁或压制前沿前敌火力点和屯兵工事,具体任务见协同计划。4.步兵第2营担负对156高地火力佯动任务,组织各种火力压制和摧毁156高地、168号、166号、142号阵地南侧无名高地的敌工事和火力点,具体任务见协同计划。5.团炮群、轻便炮群担负火力打点和火力佯动任务,具体任务见协同计划。四、各分队均于1月14日18时前完成一切战斗准备。五、团前指在662.6高地,9连连指在1号高地,救护所分别在116号阵地石洞和左9号阵地,均于14日10时前开设完毕。六、此次行动代号为“102”。从上述命令“战斗编成及任务区分”可以看出几个重要信息:一是这个进攻战斗命令不只是给担负攻击任务的步兵第9连下达的,而是给各营、直属及配属部(分)队下达的。二是从给9连的加强配属分队看,此次进攻战斗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分队战术“连进攻”,而是由师团11个连抽组加强的步兵、机炮、侦察、工兵、喷火等兵力组成的合成攻击群的进攻作战。三是赋予了步兵1、2营相关坚守分队组织阵地火力摧毁和压制敌火力点,支援9连进攻战斗的协同任务,并明确了团炮兵担负火力打点和佯动任务。第二,调整组织完善预案。为确保粉碎敌大规模反扑和完成攻占负2号、负3号高地的双重作战任务,1团着重进行以下调整组织工作:一是明确指挥所编成任务。由317号(副团长张景华)、321号(副参谋长刘新元)、炮兵团321号(副参谋长朱灼青)、作训股长李林、炮兵股长程正芳、通信股长高敬俊等带参谋人员,组成团前进指挥所(下称团前指),配置在662.6高地,主要负责指挥“102行动”。团基本指挥所(下称团基指)由315号(陈传发团长)、316号(赵传喜政委)、319号(杨顺清参谋长)和炮兵团315号(唐全东团长)及机关人员组成,主要负责抗敌反扑进攻和指挥协调“双向作战”。团基指作训参谋分工:沈永强、李辉峰、韩铁军专项负责1营方向(主要是“102行动”基指与前指的联系);杨卫兵、闵全发、张志华专项负责2营方向;我随团前指行动。二是适当调整防御部署。将5连2排接替因一直坚守142号阵地已有多次战斗极度疲惫且伤亡较大的4连3排,还将5连其余的兵力前推至262高地与146号阵地地区。将配属的2团1连由128号阵地前推至148号阵地地区屯积,各连各阵地均制定了防御作战方案和机动“添油”(增兵)方案。并将配属给2营那拉方向作战的9连46人收拢归建。三是调整炮兵火力计划。以2个100迫击炮连、2个82迫击炮连(共24门火炮)组成临时轻便炮兵群,由团前指直接指挥,负责支援步兵完成攻占负2、负3号高地任务;同时明确团炮群以1个榴炮营的火力支援步兵进攻战斗,团炮兵群和轻便炮兵群的其它火炮继续赋予其支援步兵抗敌大规模反扑的任务。同时,针对团首长对敌反扑进攻主要方向在142号、145号阵地的判断,进一步修改完善了防御预案和协同计划。第三,组织现地抵近侦察。1月9日至11日,团前指组织9连及配属分队的班长以上人员33人分批次分方向到116号、负1号高地及其东南侧进行抵近侦察,进一步查明了进攻地域有关地形和敌情。地形:以116号阵地为主峰的13个岩溶石山,在清水西侧2公里的清水河北岸构成了一个独立“群体”。东瞰清水、黄罗,西守老山东侧门户,负2号高地位于独立“群体”中央。比高380米,山势陡峭,坡度在60至75度以上,西与116号阵地主峰相峙,东瞰541、140号诸高地。负3号高地位于负2号高地西南100米处,是116号阵地主峰南端往东延伸的弧形山梁,比高385米,坡度在35度左右,西南接负4号高地(又称小尖山),东连138号高地。敌情:116号阵地东南地域守敌为越军356师153团的1个营。负4号、负2号、138号高地地域有敌1个加强连的兵力,负2号高地有敌1个加强排,负3号高地有敌2个班,敌连指挥所可能在负2号高地。并查明负2号高地有10多个洞穴火力点和4个哨位。第四,确定进攻战斗编组。11日,9连根据团的进攻战斗命令进一步确定了进攻战斗编组,按左、中、右三路建立突击、预备、保障三个方向梯队。一是方向突击队:左路突击队由8连2班加强9连1个组、师侦察连6班和团工兵1个组编成,依托541高地向负2号高地东侧实施辅助攻击;中路突击队由9连5人突击组(均为战、技术尖子)、9连1、4班、团侦察兵1个组、团工兵1个组编成,依托负1号高地向负2号高地西北侧实施主要攻击;右路突击队由9连7、8班,团侦察兵1个组,师喷火兵1个组编成,依托116号阵地向负3号高地西侧实施攻击。二是方向预备队:中路为9连6班,右路为7连2班。三是方向保障队:由2团5连1排担任,左、中、右路各一个班。同时,由重机枪、82无座力炮、60迫击炮编成火力队,依托116号阵地、左9号阵地,以火力直接支援突击队战斗。第五,组织攻防协同动作。围绕攻防“双向”作战任务,1团多次组织营、连长熟悉战斗方案和协同计划,包括防御分队各营、连和各阵地的协同动作,防御分队与进攻分队的协同动作;步兵和炮兵的协同动作。防御分队进一步落实作战中的“六定”,即定人、定位、定火器、定任务、定协同、定保障,进行阵地实兵演练,熟悉打法;营属炮兵和支援炮兵对防御地域的42个目标拟制了火力计划,区分射击任务;对防御地域和进攻目标进行了反复连测和试射,求得了射击诸元。14日12时前,9连再次在沙盘上组织了战斗协同,明确了各种情况下的处置方案;并进行了强有力的战前思想动员。第六,构筑工事补充弹药。上篇专门讲到1团针对工事毁坏严重情况,抓紧构工固阵,工兵分队在116号、146号阵地构筑了9个屯兵洞,全团构筑了各种掩蔽工事101个,观察工事78个,射击工事142个,新挖交通壕、堑壕3400米,对原有工事进行了加固加修,并设置地雷近2000枚。为确保抗敌大规模反扑和进攻作战需要,战前在各前沿阵地加大了弹药粮秣的储备量,手榴弹4个基数以上,各种炮弹1个基数以上,其中2营方向手榴弹达20个基数,各种枪弹达7个基数以上;干粮罐头加大了2至3日份。同时还完成了通信、医疗救护器材的准备。这里特别要提到的是,2营根据团指示调整防御部署,由5连2排接防因一直坚守142号阵地并经数次战斗极度疲惫且伤亡较大的4连3排这步棋被接下来的惨烈战斗证明下得非常及时、非常高明。我留些篇幅让读者了解142阵地指挥员接防后的战前准备,5连2排排长邵选告诉我:“1月7日晚7时左右,我接到上级指令与副连长杨少华带领本排接防142阵地。8号晚上从262高地出发,沿146阵地直插142阵地。我决定分2批次前进,越过146阵地通往142阵地的一段“生死线”,当晚11时全排无一伤亡到达142号阵地,整晚未眠,9号凌晨与4连交接防完毕。趁黎明前的黑暗我与副连长杨少华勘察142号阵地,整个阵地只有两个篮球场大小,表面阵地一片焦土,堑壕、交通壕最深处只到小脚肚子弯曲部,防御没有纵深、弹性,7个主哨位除4号哨位外连60迫击炮弹的打击都承受不了。整个小山头属土质山包,只有1个较为隐蔽完整的小坑道,兵力部署、火力配置难以展开。实际情况与教科书及平时所学完全是两码事......就这现状,如何守住阵地、打败越军反扑,改善防御状况、弥补这些不足?我与副连长制定了弥补预案。”

(142阵地一线指挥员、副连长杨少华(右)与排长邵选有1.15战斗前  )
这就是有勇有谋的一线指挥员对自身防御阵地所处危险境地的灵敏反应和制定“弥补预案”的高度自觉。我跟邵选排长说,142号阵地我去过,给我的感觉是“142号阵地这道防御门槛随时有被敌踏破的可能”。邵选说,“你说的太对了,142号阵地实施正面防御很难,确实随时有被敌踏破的可能”。我问道:“你和副连长的预案有什么高招?”邵选告诉我:“2排是5连军政素质最好的排,3位班长各有所长:4班长潘洪祥沉稳、刚烈,5班长孙述标素质全面,5班是全连战技术先行班;6班长潘正福机灵、点子多、无畏无惧。阵地无优势,人有优势,在天、地、人三者之间我先取人势!用其所长,这是第一案。这里重点说一下6班,6班防御在14️2阵地我方右侧1个天然山洞内,洞穴口微微朝天,外小内大、视野开阔、便于观察、不易被发现,从洞口可直视146、145号阵地,对保障我营防御翼侧安全至关重要!6班充分利用自然山洞优势,准备了多个方向107火箭弹简易发射蹧,后在整个作战过程中对越军发挥了极大的杀伤威力......第二案:少摆多屯、掌控要点。142号阵地被炮火翻过多遍,土质疏松,脚一蹬一大坑,防御正面受敌三面火力瞰制,最近的敌人离我们只有十几、二十几米远,就在阵地左侧小山崖背后,静夜时都能听到说话声。表面阵地7个哨位,只有4个哨位勉强能守,我不得不放弃3个哨位,防御要点我只能选择两翼与坑道排指形成犄角之势。令5班接防4个哨位,构筑4个哨位之间堑壕、交通壕相连接的小型防御阵型,加固哨位、增强抗打击能力。每哨位2至3人配小型步话机1台,机枪、狙击步枪和随身冲锋枪。我讲一个细节:白天无雾时基本无法加修工事,只能在夜晚作业,还不能发出太大的声响,一旦声响被敌发现,黄罗、清水敌方的炮火就打了过来。阵地上缺水,战友们大量出汗得不到及时补充,761压缩饼干吞食困难,体力消耗都到了极限。全排连续4天4夜修复、加固各种工事,为大战到来做好了准备。4班为排预备队随排指,战斗打响后听从排指指挥。第三案,在脑子里构成时间最长。坚守坑道、死守1号、四号哨位保证两翼及坑道安全,放弃部分正面难以坚守的表面阵地,采取“绞杀战术”(俗称“饺子战法”),超前掌握战场主动权,把敌人放上阵地打。此案是在与敌人形成拉锯胶着后,利用我方炮火优势最后取得胜利关键之案。作为一个最基层的指挥员,我感到142阵地现状真是考验我的时候了。交战之前脑子里面有一幅双方对战画面:这是一场常规战,步兵对步兵各有各的优势,炮兵优势在我方。142阵地大部分表面阵地难以坚守,但是1号、4号哨位可控两翼相对安全,坑道较坚固隐蔽,炮火不易直接命中,完全可以考虑在不利于我表面阵地交战时,可以利用坑道和炮火优势与敌抗衡,反复争夺!在拉锯战过程中,并发挥上级配属的1个重机枪班的作用,以重机枪火力瞰制扫射我142整个表面阵地,随时掩护我反冲击。至此,这‘三案’才逐步形成。”从这“三案”的形成和执行,我看到了最基层最前沿的一线指挥员,面临最艰难最危险的防御任务,对上级意图的深刻精准把握,对战场态势的灵敏精确感知,对战术手段的反复精心琢磨,对作战准备的周密精细完善。实际上各阵地一线指挥员都在抓紧进行作战准备,琢磨一套自己的打法。讲到战斗准备,不能不讲大炮,刚才邵选排长也讲到炮兵优势。而这个优势,是要经过精心组织计划才能形成。团炮兵群首长于13日下午组织机关进一步完善了火力计划,并连夜召开了由各营营长参加的作战会议,分析了敌情、地形,传达了出击和抗敌反扑的作战任务,明确了由副参谋长朱灼青率1名作训参谋和有、无线兵各1人,组成前进指挥所(随1团前指),于14日10时前在662.6高地开设完毕。各前观电台参加前指指挥网;榴炮2营、加农炮2连1排直接以火力支援攻击分队战斗,由前指指挥射击,在攻击点的前方组成一道火墙。并根据敌我贴得近与地形呈我高敌低的特点,规定榴弹炮对前沿目标全部行高射界射击。同时,根据敌炮击规律,明确了减员操作和防敌炮击的措施。各分队进行了战斗动员,连夜构筑高射界阵地,检查了火炮,精确计算了诸元,并下达到各炮;阵地增大弹药储备量,研究了各种情况处置方案。至14日10时,完成一切作战准备。我在这里科普一下,高射界射击,就是地面炮兵用45°以上的射角进行的射击。特别适用于此次战斗对低射界不能射击的高大遮蔽物后、深沟、峡谷和反斜面上的敌目标进行射击。你可以看作是对敌另一种“吊打”,即“高吊打击”。关于炮兵使用,时任炮团参谋长王树森老首长跟我讲了一件幕后秘闻:“我当时的笔记本也找到了,1月10日参加1团首长碰头会原始记录都有!陈团长当时发言一段话很有担当:‘请师炮指给一点炮弹打近处,不得以500米不打,这是让我们上吊自杀的指示。我们定的,我们负责任,把这个禁令去掉!’(这是原始记录,一字不差)”。我接过王树森参谋长这天的会议记录看:“刘广平副师长:炮团请示师炮指,162附近,141、140凹部,142西侧—140之间,明日要计划火力。”首长说的这几个点也全是“打近处”!接着刘副师长强调了关于116阵地前推的意义后作了三点指示,第一条就是“火力运用要权力下放,榴弹炮2—3个连归前指指挥,不通过基指,直接指挥到炮阵地,1团炮群归1团指挥。”诸位看明白了,这些指示就是刘副师长力挺陈团长。打仗就怕死搬教条的循规蹈矩,当然突破规矩会有风险,要敢负责任,要有人担当。“把这个禁令去掉”的担当,能让更猛烈的炮兵火力支援,换来更多的步兵战友活着回来。

(军政委史玉孝(左1)与郭师长、李政委、刘副师长与李扣修侦察科长研究作战情况)

师317号(刘广平副师长)率师作训科杨敬正副科长等师司令部有关人员,此前已在627高地(团基本指挥所)开设师前进指挥所。需要说明的是,1团14日18时前完成一切作战准备中有一项至关重要的工作,即完成了对战区气象的观察,判断15日11时之前进攻地域均有浓雾。什么意思?我进攻战斗发起时间确定在15日10时,选择这个并非人困马乏的时间,就是要利用浓雾这个天然伪装网作掩护出其不意。敌我双方完成作战准备,大战一触即发,一场决定“鹿死谁手”的攻防对决即将展开。







老山作战一等功臣团打出经典之战

——在一个团指挥所,同时指挥的一场防御和进攻大战,攻防一体的“抗反出击战斗”,史称“1.15大捷”

文|严 杰

第八篇章:展开对决

1月14日黎明前的夜幕中,张景华副团长和刘新元副参谋长率团前指人员从团指挥所627高地出发,前往662.6高地开设团前指。

此次“102行动”我到团前指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从杭州向战区机动集结到提前进入阵地,我就一直跟着张副团长在团前指。而这次的团前指不一样,是指挥打进攻的。我在感到能得到“重用”(我自己认为是“重用”,前指就我一个作训参谋),有几分兴奋庆幸的同时也感到了一份责任。在平时注重积累的基础上,我抓紧时间把最新完善的有关作战方案和协同计划的重点又看了几遍,以便首长问到什么能够立马回答。出发时,我按自己常去前沿的标配携带战斗装具,把54式手枪装在军上衣右下口袋(上阵地几天后我就不用手枪套,感到不方便,还可能成为敌狙击手猎杀的目标),手拎56式冲锋枪,胸挂弹夹袋(主袋放满3个满弹弹匣,左右2个小袋一边放了擦枪布,一边放了个急救包),左肩右斜是防毒面具,右肩左斜是装满了水的水壶,大衣绑在背上。当然那个绿色军用挂包少不了,里面装了指挥尺、三棱尺、指北针、铅笔、彩笔和作战地图等必要的参谋作业工具,还放了压缩饼干等食品。这就是我出征上阵的几大行头,有参谋作业工具也有战斗装具。我明白团一级的参谋不可能老是呆在洞内,要有随时离开指挥坑道去前沿阵地的准备。所以,我把该带的都带齐,在洞内当参谋,出洞外能战斗。

走出团指挥所,我就感到云遮雾罩的空气中寒意阵阵,这个被叫做热带山岳丛林地的战区,白天热得可以打赤膊,晚上照样把你“冻成狗”。穿多穿少都难办,为了行动灵敏我还是能少穿就少穿,虽然感到冷嗖嗖的,也没有解开背在身上的军大衣穿上。山路崎岖,行动不便,再说走着走着就热了。那为什么还带上军大衣?睡觉打盹用得上。

我们沿着坎坷不平的山间小路和曲折蜿蜒的交通壕静悄悄地向南行走。作为参谋就不能只是跟着走,要眼观耳听,保持警惕,主要是防敌随时可能的炮击和敌特工渗透袭击。两个多月(包括提前进入96团阵地的时间)我多次往返团指挥所与前沿阵地,虽然敌特工渗透还没碰上,但不得不防,而遇到炮击是家常便饭。我早已能从敌炮火袭击规律和从炮弹飞行到落地爆炸的声音变化判断炮弹离自己所处位置的远近和危险程度,感到危险时立马钻洞或利用地形防炮。我摸索的规律是,炮弹从发射到落地有3种声音,炮弹出膛声(也叫炮口声)、弹丸飞行声和爆炸声。出膛声和爆炸声短促,飞行声音拖得较长。炮弹出膛声不同炮种区别较大,迫击炮出膛声音不大,稍远点就听不到,所以前沿阵地防敌迫击炮要特别注意;榴弹炮炮弹出膛声低沉粗犷,加农炮炮弹出膛声清脆高亢,声音都很响,传得也远,如果听到敌方传来的炮弹出膛声,就要注意防炮。记得刚上阵地,不少人把我们自己炮阵地射击时炮弹的出膛声,误以为是敌人向我炮击的爆炸声,因为出膛声和爆炸声都是短促响亮,加之多炮齐射响声就非常大,没有经验的人就以为是爆炸声。特别要注意关乎生命的是,对弹丸飞行声音的判断。弹丸在飞行中发出“嘘——”的尖叫长声,这是弹丸在高空中划破空气的声音,离自己较远,没有威胁。如果是“嘘、嘘...”或“噗、噗...”的急促略低沉的声音,弹丸离自己就很近了,得立马防炮。而爆炸声主要是判断炮弹口径和杀伤半径,口径大、声音大、爆烟也大,杀伤半径就大,反之则小;如果炮弹空爆,声音比落地爆炸声音要清脆响亮,在近处有雷鸣般炸裂声的感觉。当然,根据炮弹口径、风向风速和山峰山谷等,这些声音声调会有一些不同变化。

记得有一次军作训参谋胡如华、沈伟光到前沿勘察地形,由我带路。一路上,敌人也不时有对我前沿和纵深阵地的炮击,我跟两位高参说到防炮经验,如果听到“嘘——”很长的尖叫声,那是炮弹从你头顶天空飞行或离你还有点远,你该干啥干啥;如果听到“嘘、嘘”连续短促的声音,立马防炮,越快越好,这炮弹就是冲着你来的。当我们来到地处前沿的左9号阵地观察了一会时,突然伴随着“嘘——”的尖叫长音中有个连续短促“嘘、嘘”的声音直刺耳膜。到底是军作训参谋,两位高参根本不用我叫唤,更不用我拉,一个转身两步跃进,就钻进了刚才察看过的旁边排指挥所工事,我紧随其后进洞,“咣”地一个震耳欲聋且撕心裂肺的爆炸声在洞口不远处炸响,一股呛人的硝烟飘进鼻孔。我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哇,真悬啊”!胡高参还不忘跟我吹牛:“看我们反应多快,战术动作利索吧”。多年以后只要见面,胡高参必提这次历险,这两句话肯定少不了。我承认且佩服俩位高参真的利索,我几乎是贴着他们的后背扑进来的。当我们从工事出来时,看到就在我们刚才勘察位置十几米的壕沿边炸出一个焦黑的弹坑时,仍心有余悸。

以往沿途经过这些山头和阵地或多或少都能听到看到或近或远的炮弹划破天空的飞行呼啸、落地爆炸的声响火光。而此时一路前行却寂静无声,只是经过一些哨位或阵地,有战士压低声音问口令,走在前面的警卫员随即小声应答。天亮前我们顺利到达662.6高地,便各司其职各就各位展开工作。这个团前指,因直接负责指挥“102行动”,我感觉有“三个特别”,阵容特别加强,上头特别关注,责任特别重大。作训股长李林、炮兵股长程正芳、通信股长高敬俊都编入团前指,作战方案中这样的指挥所编成,在此之前我没听说过,之后也没见过。尤其是三大股长是跟团长政委参谋长运筹帷幄于一室的关键人物,通常在团基本指挥所协助主要指挥员实施作战指挥,此次都入列团前指。我感到定下这样的指挥编成方案,既是一个打破常规的阵势,又是一场双向作战的架势,更是一种志在必得的气势。

离开627高地团指挥所作战坑道之前,我还给师侦察科打电话,问有没有关于越军的反扑进攻时间的最新情报,回答是“这个真没有”。实际上我也知道没有,有的话肯定立即通报。只是不问不死心,我还是佩服那些“听风者”的。我在作战值班时,多次接到师敌情通报“越军准备对我某某阵地炮击,立即通知部队防炮”,刚把通报传达下去,果然几分钟就有炮弹落到这些阵地上,真的太神了!几次下来,我把那些戴着耳机战斗在电波中的“听风者”当“神仙”了。这帮“神仙”这回怎么就不灵了呢?我想了想,不是“神仙”不灵,而是越军“密不透风”,这个“密不透风”无疑就是无线电静默,这也是我军玩剩下的。我军不是不玩了,而是保持无线电静默的时候还有无线电佯动。直觉告诉我,敌人这是要暗渡陈仓准备发起进攻了。那么这场对决究竟谁先出手?

吊诡奇异的是,敌我双方进攻战斗的钟摆神谋魔道般地悄然重叠在“1.15”这天,也就是各自都把进攻对方的日期锁定在1月15日。而且从进攻一方看,打的都是“右勾拳”,攻击的都是对方防御左翼。

我们不妨先认识一下这个即将出场担负反扑进攻被称之为“胶皮糖”的越南人民军步兵313师。该师先后在扣林山作战和老山作战中与我军交手,多年在老山与我缠斗,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坚韧顽强,死缠烂打,堪称不折不扣的“胶皮糖”。曾有网文称313师是越军“王牌师”,曾与美军打了很多年,这就纯属演绎了。实际上313师是1979年3月才在越南河宣省北光地区由344生产师抽调第二军区部分部队组建为313步兵师,考虑其转型之初官兵素质比较差的状况,越军总部陆续给该师调入步兵14团、122团等老牌部队。其中122团曾被越南国防部授予“决胜团”称号,装备精良,能攻善守,擅长夜战近战,实战经验丰富,各级干部训练有素,官兵战斗作风顽强。这些老牌部队的加入,使313师脱胎换骨,战斗力快速提升,成为越军一线主力。1984年4月28日我14军40师收复老山时,313师所部打得非常顽强,118团攻占老山主峰打得非常惨烈。据40师参战人员回忆,敌在表面阵地失守后,残敌躲进地堡、坑道、掩蔽部和草丛中拼死顽抗,与我军反复周旋。防守老山主峰阵地的越军122团2营6连拼得最凶猛,在连长阮文通指挥下,依赖炮火支援固守阵地,并多次组织了小股兵力反扑。当我围歼50号高地之敌时,在该高地指挥的连长阮文通连连呼叫“向我开炮”,被我军击毙。在我军全部攻占了老山主峰地区的8个高地的情形下,越军的抵抗并没有停止。其主峰坑道里的残余人员在2天后仍拒不投降,夜晚还潜入阵地配合援兵反击。越军步、炮观察员在战斗结束后数十小时仍在树上隐蔽观察,呼唤炮火,直到被我军发现并消灭。即使侥幸逃脱的越军士兵也表现了出乎寻常的军人血性,他们每支冲锋枪配弹300发打到平均剩下不足3发,手榴弹和定向地雷全部打光,能带走、隐藏和销毁的武器也大都处置完毕,可谓拼到了弹尽援绝!在日后的反扑作战阶段,313师一直是主力,骁勇敢斗,与我军反复纠缠。当时越军中比较有名的实战将领裴尼乐、阮雄良、杜清池等,都出自这个步兵313师。

越军此次担负主攻任务的是该师149团7、8营,122团1、2、3营,876团2营和821特工团1营,攻击兵力达7个营。这是对担负1团防御左翼任务的2营大打出手、置于死地的阵势,用今天拳击场上话就是要把1团2营给KO了。

1月14日07时30分开始,敌人对我阵地行零星炮击,打破了沉寂的黎明。10时10分至13时00分,敌突然对我防御左翼那拉口子方向加大了火力密度,疯狂地向我2营142号、145号、146号诸阵地进行猛烈炮击,致我阵地工事大部被毁。坚守在145号阵地的4连代理排长汪东洲跟我描述的是“表面阵地被炸得如灰尘一般,脚踏下去即刻陷入,脚拿起来,脚印自动浮平。”

敌14日在对我实施炮击的同时,于11时12分,以1个排的兵力在146号阵地东侧树林向我255高地行火力佯动射击。此举不只是敌引诱我防守人员占领阵地,再以炮火杀伤我占领阵地人员的惯用花招,而且以摆出一种常态对峙时的常规打法,掩盖其即将发起的大规模进攻。

在14日敌实施预先炮火打击和玩了一套“迷踪拳”之后,15日双方展开激烈对决,越军先行出招进攻。

凌晨3时35分,敌开始对我2营诸阵地再次有重点地进行猛烈炮击,并对142号、145号诸阵地实施火力急袭。

越军打出的这记重磅“右勾拳”,首先兵分三路对我防御第一道屏障145号、142号及146号东南侧无名高地实施攻击。

4时15分,敌步兵利用炮击效果,以1个加强连的兵力在部分特工配合下,向145号阵地发起攻击,敌一边冲击一边投掷TNT炸药包。

玩的什么魔法?我军步兵没有“投掷炸药”冲击法,我看是越军多年在山岳丛林地作战中煞费苦心独创的一个“招术”。这个“招术”,在视界射界受限的山岳丛林地进攻作战,可以起到“一箭三雕”的作用:一是企图造成防御前沿连续不断的爆炸声诱骗我误判为其炮火准备仍在持续的假象;二是可以引爆冲击路线上防步兵地雷等障碍物,起到开辟通路的作用;三是能够起到近距离火力侦察并驱散杀伤对方潜伏在冲击路线上的警戒兵力。

进攻之敌采取投掷TNT炸药包的冲击方法,企图造成炮火准备仍在继续的假象并没有骗过我前沿坚守分队。当敌进至145号阵地西侧时,被我坚守阵地的4连5班发现,在通信联络中断的情况下,代理排长汪东洲采取边打边报告的方法,令5班向敌投手榴弹,并起爆定向地雷大量杀伤冲击之敌。

4时20分,团炮兵群按火力协同计划,以1个榴炮连的火力对A114(敌迫击炮)、D20(暴露步兵)号目标实施射击,以准确猛烈的火力支援步兵战斗。

我145号阵地与敌接火后,4时21分,敌之另一部兵力向142号阵地和146号阵地东南无名高地发起攻击。坚守142号阵地的5连2排在副连长杨少华和排长邵选指挥下,待敌进至20米时,即以手榴弹和突然猛烈的步机火力向冲击142号阵地之敌开火。同时,团轻炮群以2个82迫击炮连及时对冲击之敌行压制射击,以3个100迫击炮排的火力对145、142号阵地前沿70米处行压制射击。

经10分钟激战,在炮火的有效压制和步兵有力抗击下,敌对145号、142号阵地及146号阵地东南无名高地的首次攻击,先后被我击退。团轻炮群根据团长命令,继续以82迫击炮对前沿进行火力封锁,制止敌行动。



敌首次攻击为什么选择由步兵4连防守的145号、142号及146号阵地(东南侧无名高地)?这里我利用敌被击退的战斗间隙,从145号、142号及146号阵地地形之间的相互关系上简要作个介绍,有助于帮助大家看清楚接下来更加激烈的对抗。

145号阵地为东西走向的土质山梁,犹如那拉门户的一道门坎横卧于146号阵地西侧,土质松软无植被,东西长约120米,南北宽15至20米。紧靠145号阵地东南的142号阵地镶嵌于146号阵地底部南侧,低于146阵地约100米,亦为土质山梁,虽然地势低,面积小,不足0.01平方公里,但战术上则是我146号之核心阵地南侧唯一的“卫星阵地”,与146号阵地唇齿相依,3个阵地互为依托。而142号、145号阵地地势低洼,易攻难守。

此外,145号阵地西南侧(面向敌右前方)一谷之隔是敌140号高地,该高地山腰向东北延伸的山腿与145号阵地相连,且植被较为茂密,明显高于145号阵地。坚守在145号阵地的2机连1班长谢康生告诉我:“140高地之敌,你看不见他,他看得清你。敌经常居高临下用60炮、火箭筒、冲锋枪袭击我145号阵地”,实际上142号阵地也受到同样居高临下的火力威胁,这无疑增大了145号、142阵地防守的难度。

由此可知,敌首先从145号、142号阵地及146号阵地东南侧实施主要攻击,就是从要害开刀,弱处下手,且第一刀就捅向145号阵地和与之紧邻的142号阵地,企图打开通向我那拉地区防御纵深的门户。

仅仅5分钟后,4时46分,敌又在猛烈炮火掩护下,以2个营的兵力分多路向142、145号阵地实施轮番攻击,其主力沿142号阵地南侧和西南侧向142号阵地攻击,另以一部兵力沿141号阵地东侧的通道向145号阵地攻击。团得到2营情况报告后,陈传发团长即令2营沉着应战,坚决消灭冲击之敌;令100迫击炮连对145和142号阵地前沿70米处行压制射击;令团炮群以火力打击敌冲击步兵,压制黄罗、清水口子一线,阻敌后续梯队;并将情况通报团前指,令1营密切监视当面情况。



1团团长陈传发和炮兵团团长唐全东接防后就同在一个指挥所、同用一幅作战图,面对面定决心、搞协同、指目标、下指令,配合黙契,指挥果断。两位步炮指挥员针对敌第2次发起的更加凶猛的攻势,决定团炮兵群以猛烈的火力压制A166、A180、67号目标敌冲击步兵,并以1个火箭炮连的火力封锁清水口,拦阻敌后续梯队。与此同时,令团轻便炮兵群指挥2个100迫击炮连和1个82迫击炮连以及2营2个82迫击炮连采取分片承包、重点打击和火力围圈的方法压制攻击之敌,在我步兵坚守分队顽强抗击及炮兵火力压制打击下,敌第2次进攻又被击退。

敌连续攻击受挫,经短时间的部署调整,5时05分,又以2个连的兵力重点对142、145号阵地发起了第3次攻击。

在坚守分队以步机火力杀伤向前沿冲击之敌的同时,步炮指挥员决定,团炮兵群以大部火力对D17、A131、D18、A166、D19、D154号敌步兵和炮兵目标射击,以小部火力压制183高地附近敌炮兵,加农炮1连对544高地敌直射炮和清水口行标定射击。在我步炮火力协同打击下,冲击之敌大部被歼或击退,有约1个班的小股兵力突破我142号与145号阵地之间通道。

小股不能“小觑”。这一个班的小股兵力,能够从层层密集的步炮火力封锁中突入通道,应该说展现了其过硬的实战素质和丰富的实战经验,以及勇猛的战斗动作,这样的兵往往能起到“以一当十”的作用,此其一。其二,小股不能“小觑”,关键是其“突入通道”,兵力不多威胁不小。“夺点控道,掌握主动”是山地进攻战斗的要则。对防御一方而言,重点防守便于瞰制和封锁通道的高地,是控制通道、山谷和隘路,以保证防御稳固的必然举措。因而,“夺点控道”便成为攻防双方的战斗焦点和制胜关键。显然,这小股兵力打的是明白仗,他们明白只有占领并控制通道,为其后续梯队进入战斗,攻占通道两侧的145号、142号阵地和前沿制高点146阵地,达到其“夺点控道”进而“卡路制谷”,向我防御纵深推进,割裂我防御部署,瘫痪我防御体系之目的。

4连连长杨宣桥察觉了突入通道之敌对自己防御阵地的威胁,即请求营属炮兵向142号与145号阵地接合部行集火射击,打击突入通道之敌;团得知情况后,令轻炮群继续对142号、145号阵地前沿行压制射击,支援步兵战斗。

5时30分,敌再次向142号阵地西北侧接近,被我炮火击退。此时,5连6班与142号主阵地排指联络中断,敌向142号阵地西北侧接近的同时,以约2个排的兵力直逼145号阵地南侧。坚守在142号阵地的5连6班主动以侧射火力支援145号阵地战斗。经1个小时的激战,击退了敌人的第4次进攻。

313师的“胶皮糖”之誉真不是浪得虚名,表现了极强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死缠烂打”劲头。这里我用“死缠烂打”来形容313师绝无贬义,我查了百度对“死缠烂打”解释:死,表示态度坚决,至死不改变、不放弃;缠,纠缠、搅扰;烂,表示十分使劲,这个解释用在313师的表现上非常贴切。怪不得二军区司令武立会把该师摆在老山当面,就是让这样的部队跟我死磕。3个小时之内对我发起的4次进攻均被我击退的情况下,313师又组织了更为凶猛的第5次进攻。

6时45分,敌炮兵再次对142号、145号、146号诸要点实施猛烈炮击。我146号高地炮前观观察台被炸塌,与此同时,敌纵深大口径火炮对1团炮兵群行压制射击,我榴炮2连、3连、加农炮1连阵地遭敌大口径火炮袭击。团炮兵群的炮兵战友兄弟冒着炮火坚持战斗,当即组织火力压制637、738高地敌直射炮,同时压制朗首地域敌纵深炮兵阵地。

7时10分,敌炮火向我纵伸延伸,在411高地、160号阵地和负2号高地直射火器的掩护下,敌又以1个营的兵力同时对142号、145号阵地及146号阵地东南无名高地发起攻击。这是敌15日从4时15分、4时46分、5时05分、5时30分发起的4次进攻经3个小时激战被我击退后,连续发起的第5次攻击。

此时,我142、145号阵地一片焦土,战斗工事基本被毁,堑壕被炸平。我4、5连坚守分队利用残存工事顽强抗击,经26分钟激战,7时36分,我142号阵地5连2排坚守分队在伤亡多人、无工事依托的情况下,被迫退守坑道,142号阵地大部分表面阵地被敌占领;紧接着7时37分敌先头不足1个班的兵力突破了145号阵地西侧的防御,并占领了该阵地3、4、5、6号哨位,情况十分危急,一场从炮火到肉搏的短兵相接在前沿阵地惨烈上演。

老山作战一等功臣团打出经典之战

——在一个团指挥所,同时指挥的一场防御和进攻大战,攻防一体的“抗反出击战斗”,史称“1.15大捷”

文|严 杰

第九篇章:短兵相接

上篇讲到我142号、145号阵地连续抗击敌4次进攻后在敌第5次攻击时大部表面阵地失守,坚守分队在伤亡较大情况下,先后退守坑道抗击,一场从炮火到肉搏的短兵相接在前沿阵地惨烈上演。

我们首先把镜头聚焦越军第一刀捅向的145号阵地。

4连代理排长、145阵地指挥员汪东洲(左1)与战友周天勇、吴永林在一起

7时37分,145号阵地指挥员代理排长汪东洲看到炮火硝烟中的阵地是一片狼藉、表面阵地工事全部被摧毁,敌约1个班的兵力已经占领了阵地的3、4、5、6号哨位,敌后续梯队还在不断向阵地涌来。此时,145号阵地先后有11人负伤、4人牺牲,伤亡过半。

“不要硬拼,分组撤进坑道!”汪东洲下达命令,他自己断后指挥左路人员,由配属4连的2机连1排长吴恩光指挥右路人员,以火力交替掩护,边打边转移,等全部人员进入坑道后,汪东洲将情况上报并请求上级炮火打击突入我145高地表面阵地之敌。尔后随即组织大家销毁了相关信息资料,将电台绑上了手榴弹,做好了与敌殊死搏杀的准备。

刚刚进入坑道,守在坑道洞口的60炮班班长梅秀峰发现在坑道洞口前方不远处有2个敌人正准备用40火箭筒向我坑道发射火箭弹,当即用冲锋枪一个点射将其击毙。随后,汪东洲在坑道口又发现几名敌人猫着腰,边射击投弹边向坑道逼近,在洞口坚守的2机连2班长鲍旺盛带伤战斗,和战友们投出了几波手榴弹,前面的敌人当即毙命,后面的敌人慌忙趴下后,连续将TNT药块、手雷向洞口扔来。顿时,洞内弥漫起一片灰褐色的烟雾。汪东洲一边给大家鼓劲,一边和战友们又投出十几枚手榴弹将敌击退。同时,在指挥所左侧的炮班战士张庆文,与汪东洲形成交叉火力打击我洞前之敌,守住了洞口。

还没有得到片刻喘息,汪东洲发现在2个失守的哨位方向上,又一波敌人冲了上来,看到敌人黑压压的一片分批次向他们袭来,他考虑“这样僵持下去对我不利,应该主动出击!”给大家交代任务后,便冲出坑道准备打他个措手不及。阵地上,烟雾弥漫,汪东洲出洞口没几米,突然被1个潜伏在旁边的越军拦腰抱住,四周的越军也叽里呱啦扑了过来,这是要抓活的。在这危急关头,汪东洲转身用力甩开该敌,将冲锋枪往上猛提,用枪托狠狠地击打过去,一声惨叫,与他扭打在一起的敌人被击中胸口倒了下去,汪东洲顺势一扣扳机,将其击毙。紧接着又端起冲锋枪朝拥来的越军一阵猛扫。同时,其他战友也跟上来以手榴弹、爆破筒和定向地雷杀伤冲击之敌。

高射机枪用于平射,本可以对山谷进行火力封锁,打击集团冲锋目标,支援步兵战斗,但我阵地山头太低,不便发扬火力,又因越军采取堑壕延伸战法,避开了直射重火器的打击。尤其是高射机枪枪体笨重,机动性不强,敌我短兵相接时难以发挥作用。

配属4连2排的2机连高机排排长吴恩光指挥战士们象步兵一样用冲锋枪和手榴弹,击退了越军一波又一波的进攻。战斗中2机连3班长李春荣,被越军投掷的手雷炸伤了腰部和右眼,强忍着伤痛继续战斗。2机连2班长鲍旺盛,在145阵地东南侧阻击越军,被越军的手雷炸伤了右臂和双眼,仍与越军死拼,在后撤到隐蔽部途中,又被越军投掷的一块TNT炸药的冲击波击倒,口鼻出血,昏迷过去。苏醒后,他爬进隐蔽部,用步话机向4连连指报告阵地情况,呼唤我方炮火对145号表面阵地和阵地前沿实施炮火袭击。

2机连1班长谢康生

在汪东洲指挥左路转移的同时,吴恩光排长指挥右路谢康生、岳明高、李春荣等边打边向U型坑道转移,从U型坑道右侧洞口进入坑道。这一行踪,被先头的1个敌人发现,立即尾随过来。吴恩光排长向1班长谢康生做了个迂回的手势,谢康生心领神会。在我转移人员迅速进入U形坑道并隐蔽在洞底弯曲部后,只听到尾随的敌人在右侧洞口叽哩哇啦的喊叫,洞里很黑,敌人看不见、摸不清坑道里情况,就用冲锋枪向洞内盲目扫射。此时,谢康生拧开一颗手榴弹后盖,掏出拉火环,猫着腰快速迂回到左侧洞口,观察到大约6、7米距离的趴在右侧洞口的敌人正在换弹夹,便立即拉掉手榴弹的拉火环,停顿2秒扔向该敌(这个停顿2秒非常专业,手榴弹拉火后3.7秒的爆炸时间,如直接扔出去,距离太近很可能被敌人扔回来),手榴弹爆炸后,谢康生伸出头往两边观察,在确认右侧洞口之敌被炸死的同时,又发现洞口左侧有敌接近,随即探出半个身子用冲锋抢打了2个点射,将接近之敌击毙。然后,谢康生和战友们利用堆在洞口的麻袋包作掩体,封锁住3号哨位通向U型坑道的交通壕,阻击突入之敌。

打得更为英勇壮烈的是,坚守在3号哨位的军侦察连5班副班长方外元,在子弹打光的情况下,掏出侦察兵匕首与突入阵地的一股敌人展开白刃格斗。战斗结束后,汪东洲看到被方外元捅死的就有5个敌人躺倒在他身边,而方外元也身中8刀,血衣浸身。军侦察连6班长郭长太在后送烈士遗体时仔细察看了这位牺牲的侦察兵战友,发现方外元烈士身上除多处明显刀伤外,在头部还有一处致命的枪伤。我与郭长太的看法一致,这显然是敌人趁着人多原本想“抓活的”,交手过招之后,在“打不过、抓不住、带不走”方外元的情形下开的一枪。当然,还有一种情况不能排除,就是方外元在最后关头拉响手榴弹与敌同归于尽的时候,敌人开了这一枪。

战斗英雄方外元(左1)与战友姜希亮在一起

我无从知道方外元只身斗群敌的具体经过和最后牺牲的壮烈一幕,但方外元同志身陷敌群、毫不畏惧的血性胆气,白刃格斗、刺刀见红的英勇行为,以一敌众、连斩数敌的过硬本领,多处受伤、顽强战斗的惊人意志已在我的眼前无比清晰真切地呈现出来!我感慨开国领袖毛泽东对自己亲手缔造的这支人民军队的自信底气是何等伟大:“这个军队具有一往无前的精神,它要压倒一切敌人,而决不被敌人所屈服。无论在任何艰难困苦的场合,只要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要继续战斗下去。”被昆明军区追授“战斗英雄”称号的方外元烈士以忠诚和勇敢打出了人民军队压倒一切敌人的英雄气概,用生命和鲜血谱写了一曲“孤身斗群敌、碧血洒阵地”的英雄壮歌!

在我炮兵火力的有效拦阻和146号阵地重机火力支援下,145号阵地坚守分队退守坑道、守中有反,适时出击、阵内歼敌,以英勇的战斗行动阻止了突入之敌沿突破口扩张。

2营营长刘怀亮一直在指挥战斗。得知情况后,即令营属炮兵对145号阵地西侧及西南侧射击,同时令4连副连长卞风祥在145号阵地组织阵地内兵力反击占领我3、4、5、6号哨位之敌,于8时0分夺回了已失的局部表面阵地。之后,敌并没有放弃对145号阵地的攻击,敌我反复争夺的阵地拉锯战仍在继续。

现在我们先把镜头转向142号阵地方向。

7时36分,142号阵地大部分表面阵地被敌占领,我142号阵地在伤亡15人敌我力量悬殊的情况下,为确保“人在阵地在”,副连长杨少华和排长邵选决定所有人员撤出表面阵地进入坑道,继续以步炮协同打击敌人。

4班战士鲁灿新主动向排长邵选要求“其他人撤,我留下!”排长见他态度坚决,也考虑他是为数不多没有负伤的人员,加之前面防守打得英勇机智,当即同意。鲁灿新采用枪打“带头羊”的方法,瞄准冲在最前面的敌人打,打几枪,退一步。当他退到3号哨位拐弯处时,发现2个敌人追来,立即回身一个点射,将其击毙。鲁灿新继续后撤时,又发现4号哨位有2个敌人从堑壕外面翻进来,便迅速扔出手榴弹,当场把敌人炸死。就在这时,1发炮弹在不远处爆炸,鲁灿新的脖子、两手、胯部等被弹片擦伤,鲜血直流,仍坚持完成掩护任务后撤出表面阵地。


战斗英雄鲁灿新

进入坑道,鲁灿新听到杨副连长正在对着电台呼唤上级炮火。他想何不抓住上级炮火到来的间隙,趁敌立足未稳之机,杀个回马枪再干掉他几个。接近2号哨位时,鲁灿新果然看见一群敌人在10来米远的地方构筑工事,有的还在向前摸进,便连续打出3个点射,击毙了3个敌人。余敌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晕了,回过神来后又嗷嗷叫着向鲁灿新扑来,他利用土包作掩护,连续向敌人投出手榴弹,将敌人炸翻,快打快撤,随即返回坑道坚守。

此时,杨少华呼唤的炮火的呼啸而至,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一阵接着一阵在142号表面阵地炸响。团炮兵群以1个营的火力,对占领142号阵地表面之敌行压制射击,尔后以1个连行监视射击;团轻炮群同时以1个100迫击炮连和1个82迫击炮连对142号表面阵地行火力覆盖;其余3个迫击炮连对142号、145号阵地外围50米处行火力监视,营属炮兵对142号阵地南侧,西侧五十米一线行拦阻射击,阻敌后续梯队进入。8时左右,从145号阵地西侧山梁洞口钻出20多个敌人,2营炮兵连观察所发现后,迅速对该目标行10发齐射,全部歼灭了这股敌人。

同时,配置在146号阵地内的军侦察连2排的侦察兵多次用10瓦电台直接呼唤军炮兵群以准确猛烈的火力支援142号阵地坚守分队的抗反战斗,拦阻敌后续梯队。

占领我表面阵地之敌和向阵地前沿冲击之敌随着一个个冲天的爆炸火光被炸得血肉横飞,那腾空而起的火红硝烟中带着血色。杨少华告诉我,即便如此,只要炮火一停,后续敌人又会一波一波往上冲,仅靠坚守分队用步兵火器“打都来不及打”。

5连副连长、142阵地指挥员杨少华

这当然有“堑壕延伸”的作用,更是越军“志在必得”的猖狂。这么快节奏、多波次、高密度的冲击队形,必然遭我强大炮火的猛烈杀伤,但却听不到敌人“鬼哭狼嚎”,也看不见敌人“抱头鼠窜”,其轻重伤者几乎无人嚎啕呻吟,没有受伤的该冲还是冲,纪律素质与顽强作风令人瞠目。

敌狠我更猛,斗智必斗勇。面对凶恶的敌人,我坚守分队毫不畏惧针锋相对与敌展开反复争夺。

在我炮火打击表面阵地和拦阻敌后续梯队的同时,杨少华副连长和邵选排长商定采取布雷设障、卡口阻敌和阵内出击的战术手段保护排指坑道安全、反击表面阵地之敌。4班长潘洪祥和鲁灿新一起在坑道外敌人可能接近的路线布雷后,回到排指坑道坚守洞口,鲁灿新则钻进了排指坑道外10多米处的一个猫儿洞“卡口子”,主要监视和防止2号哨位方向敌人逼近。过了一会,趁着我炮火间隙,只见五、六个敌人摸过来,早有准备的鲁灿新一口气扔出了几颗手榴弹,2个敌人当场倒地毙命,其余敌人拖着受伤的退了下去。不久,鲁灿新又听到有动静,钻出猫耳洞一看,几十个敌人从附一号目标方向爬上来,向排指方向摸来,鲁灿新赶紧跑到排指汇报情况,同时一把抱起6根爆破筒冲出洞口,朝敌群一根接一根往下扔,在战友们协同下击退了敌人这一波的攻击。

7时38分,2营营长刘怀亮令配属1团2营作战的2团6连配置在148号阵地的1个班到4连连指报到,配合142号阵地坚守人员反冲击。8时0分,该班进至142号阵地与145号阵地接合部附近时,遭敌411高地和140高地火力猛烈射击,5人牺牲,前进受阻。

此时,在142号阵地坚守坑道的5连2排共11人,在副连长杨少华组织下冲出坑道,分别向2、3、5号哨位和142号阵地西北侧及8、7、6号哨位反冲击。左路在邵选排长指挥下,刚出洞进入堑壕时,在1号哨位附近与沿壕扩张之敌遭遇,我先敌开火,将该敌消灭后继续沿壕运动时,又在堑壕内废弃的猫耳洞口发现洞内有敌人,邵选排长用冲锋枪与洞内之敌对射时右手受伤,他当即用右手小臂托住枪身前部、再用左手扣板机将洞内之敌击毙。经过15分钟激战,先后击退敌4次向主阵地纵深的发展。在左路夺回2、3号哨位的同时,由4班长潘洪祥带领的右路反冲击人员夺回了8号、7号哨位,毙敌多人。正当左右两路反冲击人员继续向前反击之时,敌人又向我阵地轮番冲击,我反击人员边打边向堑壕外冲击的敌人投手榴弹。由于表面阵地受敌三面阵地步机炮火力瞰制,我反击人员没有完好的掩体作掩护,无法探出头身,随身携带的手榴弹在边打边冲中很快用完,只能用冲锋枪压制扫射堑壕顶端一线、阻止敌人翻越进入我阵地内。向我冲击之敌边冲边向阵地内投手雷,由于敌众我寡,我反击人员在多人受伤的情况下,边打边交替掩护,重新撤进坑道,与敌对峙。潘洪祥迅速在坑道口附近布设地雷,防敌快速接近。

8时27分,副连长杨少华带领4班长潘洪祥等人再次对占领表面阵地之敌实施反冲击,出坑道反击到8号哨位时,依然遭敌火力猛烈封锁,潘洪祥左肩被敌弹片被击中负伤,反击人员又被迫退回坑道。

在与142号、145号阵地与占领表面阵地之敌进行拉锯战的同时,与上述两个阵地相互依存的146号阵地的直射火力支援发挥了重要作用。146号阵地指挥员2机连3排长陈建波在得到营142号和145号阵地表面阵地失守的通报和压制占领该表面阵地之敌指令后,立即进行了布置。陈建波当时在146号阵地上观察到的越军,主要在142号阵地与145号阵地接合部,他考虑由于146号阵地也是敌炮火袭击的重点,在对暴露之敌能够发扬火力的情况下,必须减少伤亡,决定他自己和9班副班长张大春先占领射击位置,并交待配属的2团2机连人员先行隐蔽,如果他和张大春出现伤亡,立即补充,伤一补一,保持火力不间断。


2机连副班长张大春、张小春兄弟俩“115”战斗胜利见面时合影

张大春刚刚占领阵地就发现了敌情,看到145号阵地与142阵地接合部,有约1个多班的敌人正在往上冲,便大声报告:“排长,越军上来了。”陈建波也发现了这股敌人,当即命令:“开火!”冲击之敌被我重机枪火力扫射压制,被立即打了回去,多次冲击受阻。但重机枪一开火,立刻吸引了越军的炮火,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爆炸,强大的气浪把重机枪冲飞到山崖边好几米。陈建波对张大春说“用冲锋枪打”,便与张大春都操起冲锋枪对敌射击。

此时,敌140高地的越军开始用重火器对146号阵地扫射,压得战士们头都抬不起来。关键时刻,张大春冒死赶紧抢回了那挺重机枪,因为无法架枪就卡在石头缝上,瞄准越军火力点进行射击,将敌火力点打掉后,张大春马上转向枪口继续射击,对冲击之敌进行封锁。


2机连3排长、146号阵地指挥员陈建波

陈建波想到,146号阵地唯一后撤的通道145号阵地的失守已将146号阵地置于唇亡齿寒的危险境地。为防止阵地失守而泄密,陈建波在组织火力的同时,立即让所有人员销毁一切可能暴露部队番号代号及驻地等信息资料和物品,每人携带2颗光荣弹,师无线连电台兵江爱军在电台上也绑了1颗手榴弹。我的这位军校同学作为阵地指挥员,作出的这些处置并非悲观,战争是充满不确定的领域。只有把“万一”都准备了,才能放开打。

在142号、145号与敌激战和146号阵地实施火力支援的同时,在142号与145号阵地接合部有一支“虎兵”,对防御稳定和反冲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支“虎兵”是配属4连的2营炮兵连1排长,被誉为老山前线“三虎”之一的章晓虎带领的炮1班班长胡祖生、副班长胡国宏、战士顾建明、王东海,负责扼守142号与145号高地的接合部,并以火力支援步兵战斗。

142号表面阵地被敌占领后,5连2排长邵选电告章晓虎:“因敌我力量悬殊过大,我2排在激战中伤亡较多,暂时退入坑道坚守,你无论如何也要守住接合部,阻敌向纵深发展。”章晓虎深感情况危急、责任重大。该接合部是连接142、145高地的“桥梁”,又是这两个阵地通向我后方的“咽喉”, 长约150米,它紧镶于146号阵地的底部西侧,与142、145、146号主阵地形成了我那拉地区防御体系的第一屏障。如被敌“封喉”、“断桥”,我第一道屏障就有可能成为敌向纵深发展进攻的第一块跳板。章晓虎决心在这个低洼地带打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坚决阻击敌从接合部的突破行动,并掩护142号阵地和145号阵地翼侧的安全,便迅速指挥战士们把无后座力炮,还有轻机枪、冲锋枪和手榴弹等步兵武器都搬出来,准备与敌决一死战。

考虑到火炮不能上刺刀,章晓虎从4连借来这些轻武器,就是为了在与敌短兵相接时自己带的这些伴随步兵作战的炮兵,象步兵一样战斗。

章晓虎刚布置完不久,1个班的敌人从142高地的凹部向接合部摸上来,章晓虎让大家准备好手榴弹,放近了再打。当敌人距离我们只有三十多米时,“打!”章晓虎一声令下,抓起手榴弹扔向敌群,战士们同时把一颗颗手榴弹向敌人砸去,五、六个敌人倒在血泊里,向后逃跑的敌人,被战士们用冲锋枪击毙。

很快,敌人发现这个接合部的是个麻烦,各种火器一起袭来。王东海头部受伤血流满面,简单包扎一下又继续战斗。章晓虎组织大家一边防敌火力杀伤,一边注意观察敌人的动静。

半个小时左右,章晓虎发现趁我炮火间隙,敌1个排的兵力沿着延伸的堑壕向145号阵地攻击,且冲击速度很快,情况十分危急,便迅速指挥战士们占领射击位置,章晓虎一边大喊着“把敌人打下去!”一边操起轻机枪,对准冲到半山腰的敌人猛扫,战士们也用冲锋枪对着敌人屁股打。这时,145阵地上的战友们也从正面向敌开火。前后夹击,经过5分钟激战,敌人丢下10多具尸体落荒而逃,暂时停止了进攻。章晓虎知道,更加激烈的战斗还在后面。

在组织炮火袭击占领我表面阵地之敌、拦阻敌后续梯队的同时,师团首长定下了反冲击的决心。

9时0分,团电令2营组织增援分队适时配合142号阵地坚守人员反冲击,对我威胁较大的敌火力点要预先摧毁和有效压制。令轻炮群继续以大部分火力对142、145号阵地前沿50米、100米进行监视射击。用1个82迫击炮连和1个100迫击炮排火力对142号阵地表面阵地不断行零星炮击,杀伤142号表面阵地敌有生力量;令2营组织146号阵地的火力控制142号阵地表面阵地,同时,将2营方向的情况通报团前指。

9时13分,营长刘怀亮令配属该营的2团6连梁原信副连长带领2个步兵班和1个重机班,迅速赴146号阵地北侧无名高地准备对142号阵地实施反冲击;9时48分梁原信副连长到4连连指报到,受领反冲击任务。

经军师同意,1团决心在组织向左翼142号阵地方向反冲击夺回失守的表面阵地同时,按预定计划在右翼116号阵地方向出击拔点攻占敌负2号、负3号高地,一场异常激烈、攻防并举的双向作战即将打响。











老山作战一等功臣团打出经典之战

——在一个团指挥所,同时指挥的一场防御和进攻大战,攻防一体的“抗反出击战斗”,史称“1.15大捷”

文|严 杰

第十篇章:双向作战(上)

上篇讲到经军师同意,1团决心在向左翼142号阵地方向反冲击夺回失守的表面阵地同时,按预定计划在右翼116号阵地方向出击拔点攻占敌负2号、负3号高地。

尽管1团做好了“双向作战”的各项准备,但此时决心不改、计划不变,不仅需要足够勇气和定力来担当,而且要有对战场态势的准确判断。

时任1团政委的赵传喜老首长在回忆文章写道:“当时,鉴于2营方向142号阵地的部分表面阵地失守,增援分队又上不去,在此情况下还按不按计划在116号阵地地区出击拔点?这是指挥员必须慎重考虑的问题。”


那么作为主要指挥员的1团团长陈传发是怎么考虑的呢?赵政委在回忆中说:“陈团长在对战场形势冷静分析后,认为那拉地区的争夺战势均力敌,双方消耗都很大,要争取主动权,必须再加上一块砝码。毅然决心‘双管齐下’......”

我不久前还问陈传发老首长:“首长,您当时定下这样的决心压力有多大?”

“压力大得很啦!......”老首长用他浓浓的河南口音坦言相告。

我理解首长说的“压力大得很”,更对首长的担当充满敬意。

142号表面阵地还在敌人手上,2营组织配属的2团6连1个班配合142号阵地坚守人员反冲击,遭敌火力猛烈射击,该班5人牺牲,前进受阻,首次反冲击受挫。在增援人员受阻的情况下,我转入坑道人员组织阵地反击虽然一度夺回几个哨位,歼灭了部分表面阵地之敌,但因遭敌周边阵地火力猛烈压制,也增加了伤亡,两次被迫退回坑道。实际上在这种情形下,有一种最坏的情况并不能排除,就是随着敌人占领表面阵地时间的延长,加之后续突入之敌增多,对我坑道坚守人员形成兵力火力的绝对优势后,拿出对付坑道的招数并非难事。用无后座力炮、火箭筒连续轰击,用火焰喷射器实施喷火,用集团炸药包等爆破器材从坑道顶部实施爆破等简单易行的手段,都可对坑道进行毁灭性的打击。也就是说,我坚守人员转入坑道并非进入平安无事的“保险箱”,而且很可能成为被随时起爆的“火药库”,坚守坑道人员面临“全体阵亡”和142号阵地“全部失守”的危险依然存在。因为就步兵对步兵而言,通常占领表面阵地是主动的,转入坑道是被动的。这里需要说明的是,这几个坑道完全不同于被誉为“地下长城”的志愿军上甘岭的坑道。实际上就是短洞式班排隐蔽部,容量非常有限,小的藏1个班,大的容1个排。坚守人员现有力量不仅再难以对表面阵地之敌实施有效的反击,而且保护自身的安全愈加艰难。现在暂时的安全,主要是依靠上级炮火打击和146号阵地直射火力对142号表面阵地之敌进行控制,而这种控制是“有空可钻”的。



142号阵地这道门坎被敌踹破的后果是门户洞开,不仅造成尚未稳定的145号阵地重陷险境,而且敌可依托142号阵地对145号与146号阵地实施分割围歼,并以此巩固扩大突破口,建立其后续梯队加入战斗的桥头堡,向西北方向仅800米左右的2营指挥所128号阵地实施攻击,彻底撕裂我那拉地区防御的口子,瘫痪我左翼2营防御体系,打开向我纵深攻击的主通道。

因此,142号阵地防御前沿门户的“门坎”战术要点之地位,在军事上“丢不得”。尤其是142号阵地当年还有个如雷贯耳、享誉全军的称号——“李海欣高地”。这是一个以英雄名字命名的阵地,在政治上“丢不起”。1984年7月12日在抗击越军师规模的大反扑中,14军40师119团8连3排代理排长李海欣,在142号阵地指挥14名战士一战成名,李海欣英勇牺牲,被中央军委授予“战斗英雄”称号,坚守阵地人员被誉为“十五勇士”,142号阵地被命名为“李海欣高地”。

而正在激烈进行的“1.15”战斗,142号阵地正在上演与半年前“7.12”战斗同样的一幕。同样是抗敌师规模大反扑,同样是击退敌人多次进攻后表面阵地失守,同样是实施反冲击与敌反复争夺。所不同的是,这个本就易攻难守的前沿阵地经过了“7.12”大反扑敌我双方炮火的反复覆盖,又是越军此次“第三战役”炮击的重中之重,落弹无数,阵地更加脆弱,加之敌采取的“堑壕延伸”战术形成的进攻优势,使1团面临的情况比“7.12”更加严峻复杂危险。但战场上是不讲这些“更加”的,只看结果。也就是说“7.12”战斗119团把失守的142号表面阵地当天就夺回来了,1团能不能?

按常规1团应该集中兵力把142号表面阵地之敌先“反下去”,恢复稳定左翼防御态势后再在右翼实施出击拔点,是一个更加稳妥的方案。但1团就是1团,依然定下在左翼实施反冲击的同时,按预定计划“攻占敌负2号、负3号高地”的决心,坚定展开“双向作战”,并且得到了军、师首长的大力支持。

“双向作战”的意图是以积极的攻势行动迫敌两线作战,分散其兵力和火力,打破敌人的进攻计划。这不仅需要担当的勇气,还需要自信的底气。因为战争是充满不确定的领域,极有可能出现左翼实施反冲击受挫,右翼出击拔点久攻不克的被动态势。负2号、负3号高地并不好打,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在此之前,12月24日1团组织过一次前推阵地的对负2号、负3号高地的攻击行动。虽然我部分兵力突入敌阵并占领其部分表面阵地,但立足未稳即遭敌火力报复和敌支援分队反击,加之后续攻击兵力受敌明暗多种火力压制,在我伤亡33人歼敌60余人的情况下,为避免增大伤亡,团前指报团基指经军师同意,果断向攻击分队下达了停止攻击、迅速回撤的命令。因为这个伤亡和歼敌比例,显然不符合我“以小的代价换取大的胜利”的作战指导,继续打下去“得不偿失”。收拾这两个高地的敌人只是时间问题,所以就有了这次“1.15”战斗出击拔点攻占敌负2号、负3号高地的任务。

我认为这也是1团首长不为敌先出手反扑且部分表面阵地失守所左右,依然坚定按预先计划实施出击拔点的重要原因。一支部队的战斗力仅靠防御战“守得住”来检验是不够的,还必须通过进攻作战“攻得下”来证明。“12.24”那次攻击没能得手,我认为在诸多因素中“轻敌”是首要原因,其它原因都是因为“轻敌”派生出来的。确确实实把这两个高地的敌人看“小”了,本来想着是杀头猪,结果碰上的是头牛,而且是头野牛,才没吃下来。这次“1.15”1团是铁了心要把它吃掉,从我前面篇章所写的相关进攻准备中可以看出。

那么,这次有多大把握吃掉它?师前指首长刘广平副师长在1月13日晚1团常委扩大会上研究“102”行动方案最后作指示时首先自问自答:“‘102’行动有没有把握?有个八九成的把握”。刘副师长在分析有利条件的基础上,重点指出了“时机不佳、地形受限、敌情复杂”三个不利条件。所谓“时机不佳”,显然是指与敌大反扑可能撞车,使我不得不按“双向作战”准备,不仅兵力火力要兼顾左右,而且指挥班子作了两套设置;“地形受限”,当然说的是地形不利、空间狭窄、容量有限,我兵力兵器不便展开,难以对敌形成兵力火力优势,尤其是首波攻击优势;“敌情复杂”,就是有诸多不确定因素和未知数。

1团对攻占负2号、负3号高地决心之坚定还可以从上面讲到的13日晚的这次会议细节中得到充分体现。

刘副师长作指示之前,首先赵传喜政委传达昆明军区前指关于“102”行动的最新指示;再由负责“102”行动的团前指张景华副团长汇报“作战预案”和刘新元副参谋长汇报“协同方案”;接着是陈传发团长发言。陈团长说“这是一场大仗、恶仗,不仅是军事仗,更是政治仗”,强调了“决心要大、信心要足,计划工作要细,指挥要坚定沉着”等;并就兵力调整补充和整个部队的协同作了进一步指示;还要求后勤建立从116号阵地——634高地——662.6高地——新寨——南榔4级中转运输站点;特别是对所有炮兵主要任务和预先火力打击提出了明确要求,特别强调“弹药必须以保障作战胜利为前提,如果说炮弹打多了做检查,那负2号、3号高地打不下来岂不是要作更大的检查!作检查的话,包括团炮群撤职我负责!”这就是指挥员打大仗、打恶仗的思想准备,这才是指挥员大战前应有的担当气魄,也看出了“火力制胜”在指挥员头脑中的地位作用。一言以蔽之,以胜战为准、从实战出发、对作战负责是指挥员的“指挥操守”。

前面讲到“双向作战”意图是迫使敌人“两线作战”,打破敌进攻计划,但实现起来并非易事。因为向我左翼进攻的是越军313师,我在右翼进攻打的是敌356师。攻击356师的阵地能不能把313师的进攻计划打破,这就要看我进攻强度对整个当面之敌是否能形成足够的威胁,使其二军区感到双重作战的巨大压力和更大风险。否则,敌不可能轻易放弃进攻计划,况且这个进攻已突入并占领我前沿部分表面阵地。反而是1团1个团要跟敌2个师打,压力会更大。当然,为配合1团的进攻行动,军区前指及军指示右邻步兵第3团在右翼攻击敌968高地歼灭守敌摧毁工事后撤回;令左邻陆军第36师实施火力佯动。

以上用了些篇幅交待一些背景和我个人的分析,目的是让大家更好地了解接下来的“双向作战”。

15日9时0分,团基指电令团前指按预定计划,组织步兵9连攻占负2、3号高地。团前指首长张景华副团长和刘新元副参谋长即进一步组织前指作训、炮兵、通信三大股长李林、程正芳、高敬俊和炮兵群前指按各自职责完成进攻直前准备。

实际上,14日早上团前指在662.6高地开设之后,就一直围绕“102”行动做实做细各项进攻准备。即便得知左翼敌先行打响反扑进攻并占领我部分表面阵地的情况,也丝毫没有影响进攻作战的组织准备。

14日20时25分,参加“102”行动进攻分队全部进入预定位置蓄势待发。

15日9时55分,团基指将1个100迫击炮连和2个82迫击炮连转归团前指的临时轻便炮兵群,并将团炮群的主要火力转向出击拔点作战方向。

10时0分,“102”行动按预定计划实施。团轻便炮兵群对负2号、负3号高地,团炮兵群以1个榴弹炮营对138号高地行10分钟火力准备,标志着“双向作战”正式打响。

顿时,随着一阵阵轰隆隆的炮声,一串串拖着火焰亮光的炮弹穿过天空中的浓雾呼啸着飞向敌阵,越军阵地火光闪闪、浓烟滚滚,炮弹爆炸的弹片与阵地崩裂的石块,纷纷迸飞、跌落......

(左路工兵组成员战前合影,左起:苍太平、刘国平、张义芹、朱岩良)

(工兵排七班战士朱岩良排雷作业)

按协同计划,在炮火准备阶段,左、中路工兵组开始强行开辟通路。左路工兵组在团工兵排7班长刘国平指挥下,战士朱岩良和苍太平相互配合,迅速展开火箭爆破器,瞄准目标并立即拉开引线,火箭“嗖”的一声飞向敌方,随着“轰”的一声,首波火箭爆破成功。受地形影响,接下来采用人工开辟方式,班长刘国平手握爆破筒冲向雷场,拉响引信实施强行爆破,随着“轰、轰”的爆炸声,通路不断向前延伸。接下来刘国平发现前面要开辟的雷场地形特殊,出发线下面有个2米多高的坎,作业人员跳下跳上不仅费力,而且误事。刘国平果断改变作业方式,由原定3人流水作业分别实施爆破变向前接力传递爆破器材为自己1人连续实施爆破,通路顺利开辟成功;同时中路由见习排长吴荣安、班长范以祥和战士胡家寿、王黎铭组成的工兵组也同时完成开辟通路,均无一伤亡。

10时10分,团前指令炮火逐次向东南方向延伸,距离加25米,护送步兵冲击;令步兵9连按时发起攻击。

(九连官兵出征战场前合影)

(1.15出击拔点作战前步兵9连指导员苏根宝组织火线入党的同志宣誓)

(步兵9连连长孟启荣指挥战斗)

在炮兵火力掩护下,9连连长孟启荣、指导员苏根宝的指挥各方向突击队第一梯队钻出屯兵洞占领冲击出发位置,兵分3路同时向负2号、负3号高地预定目标发起攻击。左路突击队由配属9连的8连1排长龚冠宇指挥,沿541高地南侧向负2号高地东侧实施辅助攻击;中路突击队由9连1排长王宏指挥,沿负1号阵地向负2号高地西北侧实施主要攻击;右路突击队由9连3排长周健雄指挥,沿116号阵地南侧向负3号高地西侧实施攻击。

在1团前指组织9连向右翼出击的同时,1团基指向2营下达了在左翼组织向142号反冲击的一系列指示。令2营坚决坚守现有阵地,转入坑道的人员要以积极行动坚决粉碎敌对我洞口的封锁;组织好反冲击分队与阵地人员的协调。

随着“双向作战”的展开,敌我双方都十分清楚,接下来互有攻防、你争我夺的是一场更加惨烈的厮杀。




老山作战一等功臣团打出经典之战

——在一个团指挥所,同时指挥的一场防御和进攻大战,攻防一体的“抗反出击战斗”,史称“1.15大捷”

文|严 杰

第十一篇章:双向作战(中)

10时10分,步兵9连各方向突击队在炮火掩护下,兵分3路按时向预定目标发起攻击。

10时12分,向负3号高地攻击的右路突击队第1突击组冲击路线发生偏差,有3人向负4号高地方向运动,班长纠正该突击组偏离行动的喊话,惊动了敌人。敌随即用迫击炮和机枪火力封锁了负3号高地西侧鞍部的开阔地,右路冲击受阻队形被打乱。敌浅近纵深的炮兵随之作出反应,对116号阵地及其西侧通道进行压制封锁,我伤6人,亡4人。

在负1号高地指挥战斗的9连连长孟启荣发现右路情况后,立即命令左、中路方向突击队迅速向敌人贴上去,避免遭其火力杀伤。


(“一级战斗英雄”黄仲虎)

(徐雪雄)

(朱学猛)

担任中路先头冲击的“5人突击组”张继康、吴建林、徐雪雄、朱学猛在组长9连4班长黄仲虎带领下,利用炮火效果和浓雾掩护向预定目标冲击。为避免踩中地雷,突击组踩着石头跃进。当冲至负1号高地和负2号高地接合部时,遭敌炮火打击,张继康右腿被弹片贯穿,朱学猛迅速为张继康作了简单包扎,张继康说:不要管我了,快跟组长冲上去。突击组继续交替掩护冲击,仅用5分钟就贴近了负2号高地北侧山底位置。组长黄仲虎组织突击组以火力隔断负2号和负3号高地之间的联系,朱学猛和徐雪雄以火力监视负3号高地,黄仲虎和吴建林负责负2号高地,随即展开战斗,掩护后续分队行动。

团前指首长张景华副团长得知情况后,即令9连采取边打边剿边占洞的方法,迅速攻占负2号高地。并组织火力压制负3号高地之敌,令轻便炮兵群向负2号高地东南和负3号高地顶部射击;令团炮群以1个122榴弹炮营的火力压制敌炮兵阵地,以猛烈的火力支援步兵战斗。

黄仲虎带领的突击组边冲边剿洞,为后续梯队攻击创造条件。当突击组进至负2号高地西侧山腰时,就在黄仲虎用火力监视敌人,掩护后续进攻分队行动时,突然,他脚下响起了“突突突”的高射机枪声。黄仲虎爬过去伸头一看,在他下方3米左右一个陡峭的石壁上,有个小灌木丛掩蔽着的暗火力点洞口,伸出的一支黑乎乎的高射机枪管正疯狂地吐着火舌,将我中路冲击的后续突击队员压得抬不起头,受阻于负2号高地西侧山腰。此时,吴建林拿出4颗手榴弹要去炸暗火力点。黄仲虎说“让我来!”,便接过吴建林手里的手榴弹捆在一起,在徐雪雄、朱学猛和吴建林的掩护下,黄仲虎绕到高射机枪暗火力点洞穴边的石头上,把嗤嗤冒烟的手榴弹扔进洞里,当场炸死正在用高射机枪射击的2个敌人,并缴获敌高射机枪。随后黄仲虎指挥全组边冲击边打敌洞穴,又连续炸毁越军1个洞穴火力点和1个隐蔽部,迅速插上了负2号高地西南侧山腰。


(一等功臣、排长王宏)

在营、连火力掩护下,中路突击组沿负2号高地西南侧山腰迅速向主峰发起攻击,黄仲虎率突击组猛打猛冲,先后毙敌21人,黄仲虎自己毙敌11人,炸毁越军3个暗火力点,缴获高射机枪和轻机枪各1挺。担任主攻任务中路突击队的1排,向负2号高地实施攻击时,遇敌机枪火力点正面封锁,排长王宏隐蔽接近敌火力点投出2枚82式钢珠手榴弹将其炸毁。与黄仲虎并称“9连二虎”的1班长刘金虎,带领第1突击组冲到距负2号高地约100米时,遭敌负2号高地敌机枪火力点封锁,前进受阻。刘金虎指挥并掩护火箭筒手卢宝真摧毁了敌机枪火力点。在兄弟班组的火力支援下,刘金虎迅猛从左侧第一个冲上了负2号高地。此刻,龟缩在山洞内的敌人依托工事顽抗,刘金虎迅速组织人员向负2号高地右侧搜剿。突然,他发现敌一隐蔽工事内伸出了1门82无后座力炮管,正准备向我后续分队射击。他当即扔出几枚手榴弹将敌无后座力炮工事炸毁,缴获了这门无后座力炮。又接连炸毁敌2个隐蔽工事,毙敌4人,并与先行突击攻占主峰的“5人突击组”组长黄仲虎汇合继续向右侧扩张搜剿。这时,刘金虎又发现一个隐蔽部,里面有2个敌人正向外射击。他先敌开火,冲锋枪一阵猛打,掩护黄仲虎炸毁了敌隐蔽部,毙敌2人。正当刘金虎向排长王宏报告情况,准备打敌反扑时,敌人对负2号高地实施火力报复,刘金虎不幸被敌弹片击中头部,壮烈牺牲。

经43分钟激战,战至11时03分,向负2号高地攻击的9连中路突击组和突击1班占领了负2号高地主峰表面阵地,同时,左路有3人冲到负2号高地主峰。这左路3人是谁?

因敌火力点多设于洞穴内,我压制火器对其威胁不大,左路第1突击班从负2号高地绝壁北侧绕道攻击时,遭到敌3个洞穴火力点集中射击,连续3次冲击受阻,亡1人,伤4人。与此同时,右路的方向指挥员周健雄排长对负3号高地组织了第3次冲击,在火力队直射火器支援下,伤亡严重的右路突击队临时组成了4人突击小组带伤坚持战斗,通过了开阔地,贴近了负3号无名高地,炸毁了山脚越军据守的2个洞穴,毙敌4人,我途中触雷亡1人。

左路突击队的编成除8连2班加强9连1个组和团工兵1个组外,师首长还在这个方向给9连加强了“一支精兵”——由师侦察连排长李本森带领的师侦察连6班,即传说中的“安徽班”,包括排长李本森在内的9人,均为安徽籍。

李本森是我军校同一个队的同学,军政素质过硬。“1.15”战斗打响前两天,我在541高地碰到李本森,自然讲到即将进行的拔点作战。接受任务后,李本森分3次带领侦察兵潜入541高地阵地前沿前,对预定攻击目标之敌兵力部署、火力配系特别是敌暗哨、暗火力点和进攻冲击路线等进行了周密侦察。1月12日上午,李本森潜伏到两块突出的石缝间侦察时,刚架好潜望镜准备观察时,潜望镜镜头即被越军的狙击步枪直接洞穿。李本森马上转移到了一棵枯树后继续侦察,初步确定周边有敌暗哨,经多次变换方位侦察,终于发现距离我方阵地约40米处的一蓬树枝下有个极不明显的洞口,应该是这个暗哨发现了他,并通报了高地上方的狙击手。通过侦察,基本摸清了负2号高地东北侧敌兵力火力情况,判定有15个火力点(含一个暗哨)、1个加强排的兵力。

刚才说到的越军狙击手“洞穿潜望镜”我见识过。“3.8”战斗前夕,我跟6连连长朱喜才、3排长范洪庆在116号阵地南侧用潜望镜对小尖山即负4号高地之敌观察时,朱喜才连长把潜望镜刚伸出去不到5秒,只听“叭”的一声,直径不到三指宽的潜望镜镜头被击的粉碎。我们几个直呼“幸亏用的是潜望镜,而没有用望远镜”,用望远镜就被爆头了。之前我在前沿用过潜望镜观察敌情,但这次“枪响镜碎”更加证明之前的小心是必须的。与敌贴近对峙的前沿阵地不用望远镜观察,作为侦察排长的李本森当然知道。

(左起:张建设, 张开明、年飞、高明星、王亚斌、赵亚夫、武仲华、钱友平,队伍前面的是排长李本森)

李本森带的侦察6班都是师侦察连战技术尖子,多数担任过正副班长。侦察兵们是把自己当作左路这个方向“敢死队”来打的,李本森对自己的侦察兵说,一定要打出侦察兵的气势、打出侦察兵的威风!

为此,李本森做足了战前准备,在侦察熟悉敌情地形的基础上,组织大家研究了战法,并分成左、中、右3个战斗小组行动。第1战斗小组由班长张建设带领赵亚夫、高明星在左侧行动,第2战斗小组由排长李本森亲率王亚斌、钱友平在中间行动,第3战斗小组由副班长张开明带领武仲华、年飞在右侧行动。为避免与整个“102行动”左、中、右路3个方向突击队搞混淆,我把侦察6班分成的左、中、右路称为左侧、中间和右侧。

(《战地快报》刊登钱友平事迹)

10时10分冲击发起,侦察6班从541高地屯兵洞冲出,快速向负2号高地东北侧接近。在中间行动的第2战斗小组按预定协同方案,由排长李本森吸引敌火力担任掩护,钱友平和王亚斌一左一右迅速接近预先侦察到的敌潜伏暗哨。隐蔽占领射击位置后,钱友平向王亚斌示意了一个手势,俩人同时向敌暗哨开火。接着钱友平一个跃步冲到洞边,向洞内扔了两颗手雷,毙敌3人,敌电台也被摧毁。此时,李本森观察到右前方不远处的1个山洞中的敌人发现了钱友平和王亚斌,向他们射击和投掷手雷,李本森一跃而起,在跑动中向洞口敌人射击,很快将敌火力吸引过来,手雷和子弹同时向他袭来。钱友平和王亚斌看到这一幕立即集中火力向敌人射击,在敌火受到压制的一瞬间,李本森连续投出了几枚手雷飞向敌洞,将洞中的3名敌人炸死。在继续向负2号高地东北侧山腰前进中遇到敌第3个火力点,钱友平在李本森和王亚斌的掩护下,利用左侧的山石和树木较多的隐蔽地形迂回到敌山洞的侧面死角绕到洞口,将5枚手雷一次性投入洞内后,又对着洞内一阵扫射,毙敌5人。


(师侦察连6班班长张建设)

第1战斗小组由班长张建设的带领,冲击发起后,他第一个从541高地屯兵洞跳下,屁股擦到边上的尖石上,裤子直接被拉成了数条布带,大腿到屁股也擦出了多条血痕,但他根本顾不得这些,带领赵亚夫、高明星沿左侧向前方跳跃冲击。在向负2号高地东北侧冲击时,遭敌火力点压制,敌机枪子弹打得他们周边石头直冒火星,3人就地用冲锋枪还击,敌火力丝毫没有减弱,仍无法前进。此时,我541高地坚守分队按团预先协同计划,主动用重机枪和火箭筒对敌火力点实施压制,支援攻击分队战斗。张建设带领赵亚夫、高明星利用坚守分队的火力支援,利用敌火力封锁间隙冲过了封锁线,在打掉敌第1个火力点后,张建设和赵亚夫中弹负伤。

(师侦察连6班副班长张开明)

在右侧行动的第3战斗小组张开明带领武仲华、年飞向负2号高地冲击,遭到前方20多米处石洞内敌人阻击。张开明对武仲华和年飞说:“我来引狼出洞!”他独自向右侧迂回到敌洞口上部的一个石缝处,对着里面一阵大叫,洞里越军刚出来察看情况,就被隐蔽守候的武仲华和年飞击毙。在进至负2号高地东北侧半山腰时,武仲华和年飞被掩体工事里越军掷出的手榴弹片击中,身负重伤;轻伤的张开明一个跃进,向敌工事里连扔两枚手雷,将敌炸死。

排长李本森带领的第2战斗小组在打掉敌3个火力点继续向前推进时,又遭前上方一块大石头下面洞中之敌投弹、射击,在一轮火力对抗后,李本森连续投出2枚手雷,第一枚稍偏,第二枚手雷准确在洞口位置爆炸;随即刚赶到的张开明在钱友平和王亚斌的掩护下,从右侧连续翻过两块大石,冲到了山洞的上方,向洞内投进几颗手雷将敌歼灭。

侦察6班连克敌多个火力点,左、中、右都有斩获,看似出手不凡,实则险象环生。左路第1战斗小组张建设和赵亚夫重伤,高明星孤身作战,生死不明;右路第3战斗小组武仲华和年飞重伤,张开明轻伤。4名重伤者已失去战斗力,只能在自救中等待救护队;张开明自然是轻伤不下火线,加入第2战斗小组。

10时45分左右,李本森指挥4人继续向预定目标攻击。此前的攻击路线怪石嶙峋,行动不便,但利于隐蔽接敌和防护,也更能发挥侦察兵灵活多变的战技术特长。而接下来的攻击路线要进入一段相对比较开阔的地带,侦察兵们面临的考验更加严峻。在冲击中,钱友平看到越军居高临下扔下来的手雷像一群麻雀起飞时一样,黑压压地从上空飞来,只能利用有限的起伏地形躲闪防护,4人均不同程度受伤,其中钱友平右手中指被弹片削掉了一截。

更加危险的是,敌人的高射机枪也对着他们扫射,李本森排长不幸胸部中弹。王亚斌看到后,一个翻滚来到了排长身边,排长想说什么却难以发声,便艰难地取出放在口袋的红旗并指了指自己的861电台,示意自己不行了,让大家一定要完成任务。推开王亚斌后,李本森拼尽最后的力气,持枪向前爬行,并向敌人方向射击,掩护战友们突击,牺牲时在他的身后留下了一条四、五米长的血路。

王亚斌、张开明、钱友平含泪告别排长,重新组成了1个新的战斗小组并进行了简单分工,王亚斌把红旗塞到了裤兜里,钱友平背上了861电台。在火力队掩护下,继续向负2号高地发起冲击。

张开明冲到离山顶不远时,王亚斌和钱友平正向一个火力点接近。突然,张开明发现前面一个堑壕里有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在瞄准王亚斌,他急中生智对着枪口方向大喊“牙来”(越语:出来的意思),正在瞄准的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叫惊得一愣。就在敌人惊慌的一瞬间,张开明的枪响了,该敌应声而倒,旁边另一家伙见势不妙,拔腿便逃,他又一个点射将逃敌击毙。

张开明、王亚斌、钱友平边打边剿,向山顶摸进到一个石洞附近,遇上了孤身一人从左侧突击“生死不明”的高明星。在打掉敌第一个敌火力点后,张建设和赵亚夫中弹身负重伤,高明星孤身作战,连续摧毁敌2个火力点。此时4人会合,互相将各自小组情况简要说了一下,便继续向主峰方向搜索前进。4名侦察兵又搜剿了1个山洞,端掉了敌2个火力点。期间王亚兵在向山顶攀登时,被敌手雷炸伤,从石壁上摔了下来。王亚兵强忍伤痛,在张开明的协助下,终于登上山顶,随即拿出红旗(战术小三角旗,作为一种象征)插上了山峰。钱友平、高明星也迅速登上山顶。此时一发炮弹在王亚斌附近的山顶爆炸,爆炸的冲击波直接把他掀下了悬崖,当时生死不明(实际身负重伤获救)。至此,11时03分,中路突击组和第1突击班及从左路突击的侦察6班3人,攻占了负2号高地顶端表面阵地。

团前指张景华副团长得到情况报告后,即令轻便炮兵群在负2号高地反斜面50米、100米形成2道火力围墙,阻敌增援;另团炮群以1个122榴弹炮营火力猛烈压制越军浅近纵深炮兵阵地。

此时,负2号高地上洞穴内之敌趁我炮火延伸之机,组织兵力出洞向主峰发起反冲击。我突击队员依托有利地形以轻武器向出洞之敌猛烈射击,我541高地坚守分队主动协同进攻分队战斗,以倒打火力有效地支援了负2号高地的抗反战斗,在我前后火力夹击下,毙伤敌35名,残敌被迫龟缩于洞内。团前指即令9连:占领主峰人员注意利用敌人工事和洞穴防敌炮火报复,并以火力监视洞内之敌。

10时10分进攻发起后至11时03分攻占负2号高地主峰表面阵地这一战斗时节,团前指在指挥9连攻击行动时,与团基指保持不间断的联络,及时请示报告情况并接受命令指示。以下摘录团基指这一战斗时节的部分记录:

10时25分,前指李林(作训股长)报:9连已经前出100米,现有线中断,靠无线联络。

10时29分,接师通报:敌欲炮击我116号阵地地域进攻的二梯队。

315号(团长陈传发)指示:电告前指李林,立即命令二梯队迅速跟进,防敌炮火覆盖。另:143号、119号阵地有枪声,密切注意这一地区的情况。

10时37分,前指321号(刘新元副参谋长)请示:请051开机,测量138号阵地附近的敌迫击炮阵地,并尽快通报其坐标。

10时38分,前指报:冲击分队已于10时33分通过了2号目标,现正在继续冲击。

10时44分,051测,敌137号阵地南侧150米敌迫击炮阵地坐标:1号目标3门迫击炮(34710,84050);2号目标  3门迫击炮(34655,84500)。立即电告前指李林。

10时48分,051测,157号阵地附近敌炮阵地坐标:1号目标34300,84940;2号目标34070,85645;3号目标34885,85325。立即电告前指李林。

10时55分,前指317号(张景华副团长)报:9连冲击分队已经到达负2号高地山顶。

10时57分,315号(团长陈传发)指示:1营火力队掩护冲击分队。

10时58分,团前指李林(作训股长)电:051发现的敌炮兵阵地目标,请求团炮兵群组织火力压制,只靠前沿阵地小炮不行。攻击分队左路已到达山顶,右路遭敌火力压制,请求团炮火支援。

从这一作战记录看,团基指充分授权团前指指挥9连的攻击行动,及时通报敌方行动情况,提供团前指所需要的情报保障和火力支援。

我们再看一下在9时0分1团决定按计划展开“双向作战”之后,左翼防御方向的情况。

9时05分,2营向基指报告,反冲击分队已组建完毕,已经148号阵地向908高地(即146号阵地北侧)运动。团长陈传发电示2营营长刘怀亮:9时50分炮火延伸,开始向142号阵地反击,注意队形疏散,小群多路。

9时13分,2营营长刘怀亮根据师团首长指示,令增援分队2团6连副连长梁原信带领5、8班和1个重机班,准备从146号阵地北侧无名高地对142号阵地实施反冲击。

9时32分,师315号(郭培巩师长)指示:抓紧时间,利用炮火,把142号阵地夺回来。同时,接师敌情通报“越军313师122团2连要集中力量实施突击。”

团即令2营:坚决坚守现有阵地,转入坑道的人员要以积极行动坚决粉碎敌对我洞口的封锁;组织好反击分队与阵地人员的协调。

9时35分,团电告2营营长刘怀亮:增援142号阵地的兵力离开908高地后,148号、128号的人员继续向908高地和146号阵地石洞机动、屯积,准备反击或“添油”(增援)。

9时48分,梁原信副连长到145号阵地4连连指报到。一直坚守在145号阵地的2机连1班长谢康生告诉我,陈细荣排长是他的第一任班长,考上南京步校毕业后分在2团。陈细荣带队向142号阵地反冲击时,他们在145号阵地相遇,他对陈细荣说现在是敌炮火封锁最猛的时候,先停留一下。陈细荣说,我们停留一秒,142号阵地就多一份危险,随即便义无反顾地冲向了生死线。

10时08分,梁副连长和排长陈细荣率反冲击分队19人进至142号阵地与145号阵地接合部时,遭敌140号阵地机枪和411高地直射火炮的猛烈压制,副连长梁原信和排长陈细荣光荣牺牲,伤亡5人,前进受阻,反冲击再次失利。

10点40分,2营报告,4连正继续组织反击分队向前推进。

10时45分,2营报告,后续机动兵力在908高地2个班,148号阵地3个班,146号阵地的石洞不明。

11时02分,占领表面阵地之敌,再次向142号阵地坑道口逼进,因遭我炮火打击未能奏效。

此时,我142号阵地与我刚攻占的负2号高地,上演了一部现实版阵地战的《地下地上》。142号阵地我坚守人员在地下,占领表面阵地之敌在地上;负2号高地敌残余人员在地下,我攻占该高地人员在地上。敌我双方都十分清楚,接下来战斗的关键是,无论进攻还是防御,火力要猛,拦阻封锁对方后续梯队的跟进和反冲击;进攻一方搜剿要快,必须在对方反冲击之前,把退守转入坑道洞穴的“残敌”搜清剿灭;防御一方反冲击要快,必须在对方搜剿行动之前实施反冲击,在阵地“地下人员”的配合下收复阵地。除以上敌我双方共同的关键之外,1团还要迅速扭转负3号高地攻击不利的态势,加强攻击力量,加快攻击节奏,坚决攻占预定目标。接下来的双向作战同时进入了一场攻击和反攻击、封锁和反封锁、搜剿和反搜剿、反冲击和抗反冲击的激烈生死对决。





老山作战一等功臣团打出经典之战

——在一个团指挥所,同时指挥的一场防御和进攻大战,攻防一体的“抗反出击战斗”,史称“1.15大捷”

文|严 杰
第十二篇章:双向作战(下)

上篇讲到战至15日11时03分的情况,我左翼防御方向占领表面阵地之敌,再次向142号阵地坑道口逼进,因遭我炮火打击未能奏效;右翼进攻方向中路突击组和第1突击班及从左路突击的侦察6班3人,攻占了负2号高地顶端表面阵地。并在541高地坚守分队火力支援下,击退了出洞之敌反冲击,残敌被迫龟缩于洞内。此时,由于周围高地越军和浅近纵深越军炮兵以火力严密封锁了负2号、负3号高地前沿,我左、中、右路的后续梯队前进受阻,伤亡较大,向负3号攻击的右路组织的4次小组冲击均受挫。排长、电台兵等 6人伤亡,其中周健雄排长负伤,通信联络中断,贴近负3号高地的3名伤员失去攻击能力,与敌对峙。

接下来的战斗以时间轴线叙述为主,适时变换作战方向,转换作战空间,穿插描述左翼反冲击和右翼攻击行动,并通过扫瞄团基指部分作战记录了解师团作战指挥实况。

先扫描一段11时03分之后的团基指作战记录(为方便阅读,当时作战记录的师团首长代号替换成姓名职务)。

11时04分,基指转师敌情通报电告前指作训股长李林:敌356师的“炮弹已经全部打光”,步兵攻击分队要抓紧冲击。

需要说明的是,这个信息极有可能是敌356师施放的烟幕弹,因为短暂的炮火间隙之后,敌对我炮击并没有停息。可见打仗真不只是斗勇, 斗智也无处不在。

11时12分,团前指电:请求团炮兵组织火力压制138号至负3号高地反斜面地域,1营正在组织小炮火力压制负3号高地反斜面之敌。

11时15分,刘广平副师长指示团前指:1、占领负2号高地兵力要利用现有工事防炮,抗敌反冲击;2、迅速补充弹药和给养;3、利用有利时机,抓紧后运伤员和烈士。

11时16分,团前指电:请求团炮群火力压制137号附近敌炮兵阵地,并行监视射击。炮兵团唐全东团长当即令团炮兵群对137号敌炮兵阵地行监视射击,0.5个炮标准,20分钟。

11时29分,团前指报:现正组织火力打击负3号高地反斜面之敌,尔后组织步兵冲击。11时30分,团前指报:负2号高地表面阵地已全部被我占领。请求上级炮兵群压制敌纵深炮火,掩护冲击分队向负3号高地发起冲击。

11时31分,陈传发团长指示前指:占领负2号高地兵力一定要边清剿残敌边防敌炮击。同时,组织火力覆盖负3号高地。

11时40分,团前指报:攻击负2号高地的分队用1个班的兵力,支援负3号高地战斗,从负2号向负3号实施攻击。

11时42分,刘广平副师长指示:立即电告前指,令541高地坚守分队组织火力积极支援进攻方向的战斗。

11时56分,师通报:步兵第3团攻击分队已经攻占968高地敌第1道堑壕。

11时59分,刘广平副师长指示团前指:你们要注意利用541高地、143号阵地火力协助打击效果,迅速肃清2号高地残敌,巩固阵地,尔后组织攻打3号高地;要尽快组织抢救伤员。

此时的团前指,紧张有序地上传下达,在对上请示报告、接受命令指示的同时,及时不间断地实施对下的指挥。

12时许,张景华副团长令9连组织占领负2号高地的部分兵力从负2号高地向负3号高地东北侧实施攻击,支援右路攻击分队的行动。

12时30分,9连连长孟启龙、指导员苏根宝组织调整兵力,指令副连长曾凡建以5班为主10余人由116号的1号洞,沿负2号高地向负3号高地实施冲击。13时05分,曾凡建副连长带领5班从中路攻击负3号高地,通过炮火封锁区时,突击班的电台损坏,与曾副连长失去联系,此次攻击未能实施。团前指即令临时轻便炮兵群,再次对负3号高地行火力急袭后,继续以火力控制敌人。

与此同时,陈传发团长令2营副营长饶耀强到146号阵地北侧无名高地再次组织向142号阵地反冲击,饶副营长于13时0分到达指定位置。

13时50分至15时17分,一直坚守在142号与145号接合部章晓虎带的“虎班”(82无座力炮1班)将142号与145号阵地接合部大石头处的敌火力点摧毁,增援分队在炮火掩护下,歼灭了142号至145号阵地通道之敌。因负2号高地已被我占领,其对145号阵地及4连连指的火力封锁随即被解除。但我增援分队在向142号阵地的先后两次反冲击中,因遭敌140号阵地机枪和411高地直射火力的疯狂射击,均未凑效。

此时,在146号阵地北侧高地被誉为“智多星”的见习排长朱勇操起75炮对敌411、140阵地火力点连续发射11发炮弹,摧毁了敌机抢火力点。敌60炮、82迫击炮、重机枪从3个方向一起疯狂向我75炮猛烈射击。朱勇的头、胸、腰、腿四处受伤。但他强忍伤痛用双臂支撑身躯,操起身旁的一挺轻机枪继续射击,这时敌1发炮弹打来,朱勇再次中弹,壮烈牺牲,被昆明军区追授“战斗英雄”称号。

在左翼向142号阵地反冲击再次受挫和右翼对负3号高地久攻不克的艰难情况下,师团首长对“双向作战”实施了坚定有力的指挥。

13时52分,郭培巩师长电令:加快进攻速度,天黑前务必拿下负3号高地。刘广平副师长当即向张景华副团长传达师长指示。

14时02分,陈传发团长指示:支援作战的坦克向432高地射击5分钟。14时16分,陈传发团长电告2营:团炮群已对敌140号阵地发射烟幕弹,你们要抓紧时间,坚决夺回142、145号表面阵地。

14时18分,赵传喜政委电示2营:你们一定要发起冲击,坚决拿回阵地。

14时29分,杨顺清参谋长向师请示:目前,阵地上弹药送不上去,伤员、烈士运不下来,运力严重不足,请求解决运力。

14时54分,郭培巩师长电示:炮兵用100迫击炮对负3号高地反斜面适当增加火力。(立即电告前指炮兵股长程正芳)。14时55分,郭培巩师长指示:船头、4连及2营炊事班所有后勤人员,组成临时军工运输队,全力前送弹药,抢运伤员。

15时03分,陈传发团长指示:100迫击炮压制敌140号阵地,行覆盖射击。

15时05分,刘广平副师长电示张景华副团长:阵地上要边打边组织抢救伤员,师决定从2团2炮连、2机连抽调40至50人,到116号阵地方向抢运伤员,现已从曼文出发。  15时15分,刘广平副师长指示团前指:迅速搜剿2号高地上的残敌,一定要尽快组织,增加负2号高地搜剿力量。

16时05分,团基指再次指示2营分析、判断当面情况,研究反冲击方案,天黑前恢复142号表面阵地。2营营长刘怀亮和教导员齐有为根据团的指示,召集担任反冲击的2团8连1、3班(19人)和1团6连6班(8人)干部骨干具体明确了任务和协同。同时,令146号阵地以火力控制142号表面阵地之敌。营属迫击炮继续对142号表面阵地行压制射击,请求上级炮火拦阻敌后续梯队,并对411高地和敌炮兵阵地行压制射击。敌后续梯队慑于我炮火威胁,攻击行动未能得逞。

16时14分,陈传发团长命令3营营长吴昌峰到116号阵地组织好军工。16时16分,陈传发团长电张景华副团长:关于攻击兵力,命令张文斌(2连副连长)从左9号、115号阵地抽调20人,带足弹药,向负3号高地发起冲击。从123号、124号阵地抽调人员补充左9号和115号阵地的防守力量。命令1营营长张建国亲自布置,弹药从1营阵地上补充。

在右翼组织调整兵力,再次向负3号阵地发起进攻之前,我们先把镜头聚焦左翼方向。

先看145号阵地。这次把原战例 “于8时0分夺回了已失阵地”改写为“于8时0分夺回了大部表面阵地”(原“局部”笔误更正为“大部”),只是力求还原真实的战场。我在写这篇纪实时反复询问了145号阵地战斗的亲历者,同时又搜集到新的原始资料。比如,这两个时间节点的作战记录:

12时43分,师通报:技侦获悉,敌人前沿向上级报告,在145号阵地正与我激战中,是否有此情况速报。

14时12分,师通报:据技术侦察得知,敌人的炮兵已经停止射击,142号、145号阵地上只能听到有手榴弹爆炸声。到底情况如何?

我从技侦信息中研判“于8时0分夺回了已失阵地”并非全部,这与我询问145号阵地战斗亲历者所言“一直到下午傍晚”他们这个方向都有情况相吻合。当时“于8时0分夺回已失阵地”肯定是逐级上报的,但在战斗异常激烈、战况异常复杂甚至一度混乱的情况下,加之通信联络时断时续,一些情况查不清、报不准纯属正常。毕竟从“7时37分敌占领我3、4、5、6号哨位”到“8时0分夺回已失阵地”,仅仅23分钟。这23分钟应该包括退守转入坑道、转入坑道与敌对峙战斗、部分兵力从坑道出击逼近坑道口之敌(比如汪东洲的出击行动)、再转入坑道与敌对峙、副连长卞风祥组织的阵地内兵力反击行动等。并且这23分钟敌情也在变化,突入阵地之敌已经不是7时37分的“半个班的兵力”。汪东洲回忆说“我首先冲出坑道,看到敌人黑压压的一片……”所以阵地内残余之敌没有完全肃清的情况下又有后续之敌突入是可能的,并在接下来发生在145号阵地及其东南侧仅30米处的“山垭口”战斗得以证明。

在第9篇《短兵相接》讲到2机连1班长谢康生在145号阵地转入坑道后利用U型坑道双洞口互通功能,迂回消灭了逼近坑道口之敌后利用堆在洞口的麻袋包作掩护,封锁住3号哨位通向U型坑道的交通壕,阻击突入之敌。而这一行动持续到下午反冲击开始。

15时余开始,坚守在145号阵地U形坑道的2机连吴恩光排长带领谢康生、岳明高等向2号、3号哨位实施数次反冲击,均因遭敌140高地火力压制被迫退回。黄昏后利用夜色的掩护,吴恩光排长继续带领谢康生和岳明高,首先向3号哨位反冲击并一举夺回,之后又夺回2号哨位。吴恩光排长和岳明高一起坚守2号哨位及后面的屯兵洞,谢康生负责坚守3号哨位。

现在转向142号阵地的反冲击行动。

(一等功臣、2炮连1排长章晓虎)

17时许,在炮火掩护下,2团8连副连长曹双来带领该连1、3班和1团6连6班向142号阵地实施反冲击,途中突遭145号的左翼东南约30米处“山垭口”(位置关系见章晓虎回忆手绘的示意图,段落后)敌机枪火力点猛烈扫射。带领2炮连1班坚守在142号与145号阵地接合部的章晓虎排长看见增援分队被压得抬不起头来,立即指挥1班长胡祖生、战士顾建明集中火力压制敌机枪火力点,敌火力点短暂停顿后又继续喷吐着火舌。章晓虎一看,原来这个火力点位置处于我方的火力死角,此时已经是下午5时40分,增援人员如果不能在天黑前通过山垭口赶到阵地,142号阵地的处境就会更加危险。急红了眼的章晓虎把生死扔在一边,让轻伤员王东海坚守坑道,随即带领1班长胡祖生、顾建明冲出堑壕向“山垭口”的敌火力点实施攻击。胡祖生冲在最前面,章晓虎殿后用轻机枪火力压制敌人,一梭子弹打过去,几个敌人缩进堑壕。章晓虎随之暂停射击诱敌露头,果然敌人伸出头来正要射击,刚一露头就被章晓虎又一梭子弹击毙。这回敌人也拼上了,后边的又接替上来,敌机枪还在吼叫,反冲击分队依然被阻。看着几个战友倒在敌人枪弹下,章晓虎对身边的胡祖生和顾建明喊道:“跟我上!”说完,便跃出掩体,手端轻机枪绕过堑壕向敌机枪火力点冲击,胡祖生和顾建明迅速跟进。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行动惊呆了,还未反应过来,他们已钻到敌火力死角,投出一波手榴弹,报销了趴在机枪旁的2个敌人。另1个敌人扔出1枚手雷,跳出堑壕就逃,胡祖生机警地躲避敌手雷的同时,投出2枚手榴弹将逃敌炸死。至此,通往142号阵地的通道被打通,章晓虎引导曹双来副连长带领的增援分队冲上了142号阵地北侧的排指坑道。在排指坑道,负伤的邵选排长一见章晓虎就激动地喊:“章排长,你立大功了,你立大功了!……”紧接着142号阵地指挥员杨少华副连长和曹双来副连长迅速定下反冲击方案:由5连4班长潘洪祥和战士鲁灿新配合8连1排长带3班从左路沿1号哨位至4号哨位向南实施反冲击,由杨少华、曹双来副连长带6连6班和8连1班从右路沿8号哨位至5号哨位向南实施反冲击,并明确了协同。



18时30分,增援分队和阵地内兵力协同行动,分左右两路对占领我表面阵地之敌实施反冲击。团令轻炮群组织100迫击炮连和82迫击炮3个排对敌140号阵地分别行10分钟和5分钟火力急袭,尔后延伸火力50米对敌行压制射击。在炮火支援下,左右两路反冲击分队与敌反复争夺,经30分钟壕内激战,全歼了占领表面阵地之敌,于19时0分夺回表面阵地。

现在我们再看右翼进攻方向陈传发团长电示张景华副团长“关于攻击兵力调整”的命令下达给2连之后的情况。

(一等功臣、2连副连长张文彬)


17时许,在634高地东北侧2连7班阵地的副连长张文彬被连长石智卿派来的周文明叫回634高地连指挥所,石连长对张副连长说:“刚接到团指命令由你带1个排支援9连进攻战斗,夺占负3号高地……”石连长传达布置完后,在场的裴昌玉指导员一把紧紧抱住张副连长,以这样的方式给临危受命、已经在116阵地打出“钢铁阵地”威名的战友送行,可谓一切尽在不言中。军情紧急,容不得多说,张文彬副连长把手表取下来交给裴指导员:“如果我牺牲了,这就是我最后一次党费。”而后又把手枪交给裴指导员,抓了一支冲锋枪离开连指坑道。

按攻击兵力调整方案,张文彬副连长带领2连7班(8人)、8班(7人)、3连8班(8人)和通信员共25人去拔除负3号高地这个久攻不克的“钉子”。17时15分左右,张副连长带领这支攻击分队来到634高地北侧正准备从“百米生死线”向116阵地机动时,突然1发炮弹在附近爆炸,盛开元、王旭东等5个同志都负了轻伤,吴中磊连机枪带人全部埋在土里,张文彬赶紧把他扒出来,见他没受什么伤也舒了口气。这时敌炮火不时在周围爆炸。张副连长对盯着他看的战友们果断地大声喊道:“拉大距离,跟上我!”首批2连7班(8人)、3连8班(8人)及张副连长和通信员18个同志无一伤亡,全部到达116阵地1号洞口。但2连8班因敌封锁未能及时赶到,暂被压制在634高地。

17时30分左右,9连连长孟启荣向张副连长介绍了当天进攻负3号高地的情况。与此同时,张文彬收到了陈传发团长、赵传喜政委“党委信任你,你坚守116打出了‘钢铁阵地’荣誉称号,望你再立新功,打出新的称号”的电报,张文彬立即回电:“我是党员,为了祖国,我坚决完成战斗任务,决不后退半步,不辜负你们的希望,看我的行动吧!”

鉴于负3号高地仍未攻占,情况复杂,调整兵力建制较多,17时左右张景华副团长从团前指662.6高地经634高地通过炮火封锁区、穿越百米生死线,急赴116号阵地负1号高地连指挥所加强指挥,并于18时前完成了兵力调整和战斗协同。

17时53分,陈传发团长指示前指刘新元副参谋长(张景华副团长前出指挥由刘新元副参谋长负责团前指):18时00分,我炮火压制3号高地反斜面及附近阵地30分钟,而后延伸射击。18时30分发起冲击。另:观察到负3号高地向我斜面有我们的战士。

18时00分,团轻便炮兵群对负3号高地顶端及反斜面行30分钟集中压制射击 ,18时30分,张文彬副连长根据张景华副团长指示,在炮火掩护下,指挥攻击分队兵分两路向负3号高地发起了第3次攻击。一路由3连8班从116阵地1号哨位向负3号右翼实施牵制性佯攻;另一路由2连7班从116号阵地3号哨位,从中间向负3号高地正面实施强攻。冲击前,张文彬副连长进行了简短有力的动员,明确了打法和协同。张副连长在准备带领攻击分队发起冲锋的时候被炮弹炸伤,仍坚持指挥战斗。随即2连7班3个突击小组成前三角队形展开,由副班长赵志刚带领凌海明为第1突击小组冲在最前面,班长王旭东和副班长范新民分别带第2、3突击小组在目视距离内跟进并以火力掩护第1突击组的行动。赵志刚冲下116阵地就被炮弹爆炸的冲击波掀翻在地,左肩后下软组织被1个10公分长的滚烫的弹片击中,班长王旭东迅速冲到赵志刚身边,让赵志刚处理好伤口,自己飞快地向前冲去。赵志刚一急,顾不上包扎伤口赶快爬起来继续向前冲击。此时敌人的炮弹不时在周围爆炸,班长王旭东腿部、腹部受伤,右小腿被弹片削掉一大块肉,肠子被打了出来,赵志刚赶紧为班长止血包扎好伤口后对班长说:“老班长,你受伤了……负3号高地交给我们了!”赵志刚说完便继续向前冲击,先后遇到3个类似人工洞口的敌人工事,他便往每个洞口扔进2颗手榴弹就继续冲击。接近负3号高地的时候,看到潘旭忠和范新民被敌人的火力分别压在大石头后面无法动弹,便回头招呼凌海明往左侧死角绕过去,自己也躲过密集的火力迂回到敌人的右后侧爬上了负3号高地。在接近高地顶端的时候赵志刚发现1个提着40火箭筒的敌人弯着腰背对着他向116阵地方向运动,当即投出1枚手榴弹将该敌炸死,缴获了这具40火箭筒;赵志刚越战越勇,接着又先后用2枚手榴弹干掉了敌两处火力点,毙敌4人,缴获轻机枪1挺,又缴获火箭筒1具。赵志刚在凌海明等战友配合下,第1个冲上负3号高地(共毙敌11人,缴获40火箭筒2具、轻机枪1挺、冲锋枪2支、电台1部和手雷10多枚),凌海明紧随其后冲了上来。赵志刚看到凌海明钢盔上有个大拇指粗的一个破洞,满脸鲜血,搜索时还用手榴弹把赵志刚未发现的附近1个隐藏之敌炸死。就在赵志刚喊凌海明做好防御准备的时候,敌人的1发炮弹在附近爆炸,赵志刚顿感被一个巨大而无形的力量包裹着往后抛了起来便晕了过去,醒来时感觉头昏右大腿剧痛,低头一看右大腿破了几个洞鲜血已经把身下染红了一大片,他简单包扎一下右大腿的大伤口,凌海明帮他包扎左大腿内侧的伤口,然后两个人不顾伤痛修了几个简易掩体,准备抗击敌人的反扑。此时,副班长范新民和潘旭忠也先后冲到负3号高地。

(一等功臣、2连7班副班长赵志刚)

18时35分和18时47分,团基指分别得到了攻占负3号高地报告。具体内容:

“18时35分,116号阵地报:攻击分队18时30分对负3号高地发起冲击,现已有2人攻上了负3号高地。”

“18时47分,前指李林报:我攻击分队已有3人攻上了负3号高地,请求团炮火压制敌137号、138号附近炮阵地。”这与我上述战斗经过相吻合,前者2人无疑是赵志刚和凌海明;后面应该是范新民和潘旭忠(重伤)随赵志刚、凌海明之后冲上负3号高地。随后1连1班在班长罗太树的带领下,赶到负3号高地,接替了伤亡较大的2连7班的防御。2连7班撤离阵地时把剩下的弹药和缴获的武器弹药全部留给1连1班。

此次攻打负3号高地包括张副连长在内的2连7班全部负伤,班长王旭东和战士潘旭忠身负重伤后英勇牺牲。3连8班担负右翼牵制性佯攻任务,起到了非常重要的牵制作用,有力地配合了2连7班的正面强攻,该班3名同志受敌火力压制壮烈牺牲,其他同志光荣负伤,战斗之惨烈可见一斑。

15日激战一天,敌在我左翼2营的进攻被我击退,占领的表面阵地被我收复。敌精心策划的以堑壕延伸战术为核心的“第三战役”大规模进攻收复失地、夺回老山的企图化为泡影,连142号阵地这样最前沿的“脚丫子”阵地都未啃动,不仅寸土未得,反而丢掉了极具战术价值的两个前沿高地,这就不是恼羞成怒可以形容的,而是“疯掉”了。“疯掉”了的敌人放弃了在我左翼146号阵地方向的进攻行动,企图夺回已失阵地,孤注一掷地集中兵力火力“疯狂”地在我右翼116号阵地方向与我决战。



















老山作战一等功臣团打出经典之战

——在一个团指挥所,同时指挥的一场防御和进攻大战,攻防一体的“抗反出击战斗”,史称“1.15大捷”

文|严 杰
第十三篇章:殊死决战(上)

上篇讲到敌人不仅寸土未得,反而丢掉了极具战术价值的两个前沿高地,这就不是恼羞成怒可以形容的,而是“疯掉”了。据密悉,坐镇越二军区前指指挥的二军区副司令兼参谋长黎威密得知313师进攻失败且伤亡惨重,356师防守的前沿制高点负2号、负3号高地相继被我攻占,这位本就性格暴躁的副司令,像疯子似地拍着桌子叫嚣:“要不惜代价,把丢掉的两个制高点夺回来!”

于是,“疯掉”了的敌人被迫放弃了在我左翼146号阵地方向的进攻行动,孤注一掷地集中兵力火力“疯狂”地在我右翼116号阵地方向与我决战。


(“1.15”之夜我方炮兵阵地)

在116号阵地区域的决战,主要围绕负2号、负3号高地的争夺展开。敌人欲“拼死夺回”,我军要“誓死守住”。于是,15日当天从黎明前的黑暗打到黄昏后的夜晚,已经激战了16小时的“1.15”大战,在经历了敌攻我防、阵前阻击、阵内对峙、防守反击、我攻敌防、地下地上、敌我交织、反复争夺的从炮火到剌刀的鏖战之后依然是炮声隆隆、枪声阵阵、风烟滚滚。

战至15日19时00分,我左翼收复142号全部表面阵地,而右翼刚刚攻占的负3号高地还处于立足未稳之状态,一边防敌火力报复,一边做好抗敌反冲击准备。同时,已攻占8小时的负2号高地仍在搜剿龟缩坑道洞穴之敌,负3号高地同样面临搜剿任务。战士们在搜剿中一边对洞内之敌以火力控制,一边用学到的战场越语喊话:“牙德依”( 出来)、“嗄思笔包威瑞详” (你们被包围了) 、“诺(布)松空叶”(缴枪不杀)、“宗堆宽洪毒兵”(我们宽待俘虏)、“空抖杭提丢叶嗄思”(不投降就消灭你们)……而龟缩坑道洞穴之敌“楞是听不懂”——拒不投降负隅顽抗,显然是等待其后续梯队增援,伺机里应外合夺回丢失的要点阵地。敌之顽固也预示着决战不可能一两个回合见分晓。

实际上,敌在负3号高地失守之前显然预感到仅依靠他现有防守兵力,负3号高地和负2号高地一样失守是迟早的事,所以敌人加快了向前沿增兵的速度,并加大了炮兵在我右翼662.6高地方向从前沿到浅近纵深打击的火力密度,沿线拦阻我后续梯队向前机动兵力,企图在与我决战的地域形成兵力优势。

(“1.15”之夜战场夜景)

我们把时间的指针稍向前回调。在142号阵地尚未夺回、负3号高地仍未攻占的情况下,1团首长根据战场综合信息,针对敌人在我右翼的新动向,及时采取措施,实施了坚定而果断的指挥。

18时09分,陈传发团长指示前指刘新元副参谋长:左9号、负2号高地的防守兵力一定要够,敌876团1个营现已进至116号阵地地区当面。命令9连迅速肃清负2号高地残敌;组织营属炮兵对负2号高地反斜面实施火力急袭,做好抗敌反冲击准备。

18时16分,前指作训股长李林电:请求师、团炮兵压制向116号阵地当面猛烈炮击的敌纵深大口径火炮。

18时18分,杨顺清参谋长指示:662.6高地所有人员注意防敌炮火袭击。

18时25分,陈传发团长指示前指刘新元副参谋长:7连连长李振伟带14人到103号阵地防守。

18时33分,前指作训股长李林电:再次请求师、团炮兵压制向116号阵地当面猛烈炮击的敌纵深大口径火炮。陈传发团长指示:速报师。

读懂这几条指挥信息非常重要,有助于了解当前敌我态势和下一步双方行动焦点。

陈传发团长的两条命令指示,反映了敌我双方都在加快向前沿增兵的行动。其中“敌876团1个营现已进至116号阵地地区当面”和作训股长李林17分钟内分别在18时16分和18时33分两次“请求师、团炮兵压制向116号阵地当面猛烈炮击的敌纵深大口径火炮”,说明敌增兵行动与炮击行动相互配合直指116号阵地地区,主要包括负2号高地、负3号高地、541高地、116号主阵地及负1号高地甚至左9号、634高地等诸阵地组成的阵地群,对该地区人员和防御稳定构成了严重威胁。

同时,杨顺清参谋长指示“662.6高地所有人员防敌炮火袭击”,是得到了我技侦截获“敌炮兵将对662.6高地进行重点炮击”的通报。敌之所以要“对662.6高地实施重点炮击”,我分析是敌侦测到此处电台信号异常,判定为我重要指挥所位置,企图摧毁我指挥中枢,破坏我指挥稳定。确实如此,我步兵1营指挥所和团前指均配置在662.6高地。

从以上解读可以看出,接下来敌我双方决战行动的焦点主要围绕“步兵对决”和“炮兵对抗”在以下几个方面展开。“步兵对决”,即我攻击分队要抢在敌新一轮反冲击之前,一边防敌炮击,一边肃清残敌,破敌“里应外合”收复失地,此其一;其二,要突破敌炮火拦阻,加快兵力机动速度,迅速向116号阵地地区前出,增援负2号、负3号高地抗击敌反冲击。“炮兵对抗”,除杀伤对方有生力量、拦阻敌方后续梯队外,一个非常关键的行动就是与敌炮兵作斗争,有效压制敌炮兵阵地。

从团前指连续多次请求师团炮兵压制敌炮兵阵地可以看出,对我步兵攻击分队威胁最大的是敌炮火,并因敌炮击影响了及时肃清残敌行动。

18时44分,前指作训股长李林报:负2号高地早已被我占领,只是反斜面没有搜索。请求团炮火压制137号、138号附近敌炮兵阵地。

而要压制敌炮兵,就必须知道敌炮兵阵地的具体位置,测出其精确坐标。

18时46分,前指炮兵股长程正芳报炮指:请051开机测137号(35,85)敌炮阵地精确坐标。18时47分,前指炮兵股长程正芳报:请求团炮兵群火箭炮压制敌544高地附近敌炮阵地。立即报炮团团长唐全东。

18时55分,前指作训股长李林报:9连请求团炮火压制137号、544高地附近敌炮阵地。回复李林:火力密度正在加大,军炮兵群正在对116号阵地当面之敌纵深炮兵阵地行火力急袭。

同时,还有一个非常关键的悬在各级指挥员心上的“前送后运”问题,就是抓紧前送弹药物资、后运伤员烈士。在山高坡陡、沟壑纵横的山岳丛林地于紧张激烈的战斗中“送得上、救得下”难度极大,且危险程度不亚于阵地攻坚。

没有“中场休息”的连续作战,师团首长适时指挥“前送后运”,多次指示抢救伤员。

18时40分,陈传发团长指示后指:迅速组织20个人,携带10付担架、200个急救包赶到662.6高地待命。

这里的“后指”,即负责后勤保障的指挥所。1团后指由团副政委余浩坐镇指挥,后勤处长郑子良更是全力以赴。

(1团副政委余浩(左)和后勤处长郑子良在指挥后勤保障行动)


仗打到这个程度,前沿兵力吃紧的同时,是弹药吃紧,这就要“送得上”。实际上,后勤保障一直伴随战斗进程展开,只不过我在前面篇章中没有提到,在此记述几笔。

18时54分,前指战勤参谋马群达电:请告后指迅速组织向新寨送40火箭弹5箱、60迫击炮弹10箱、56式普通弹药10箱、手榴弹10箱。

刚通知后指5分钟,马群达参谋又来电补充:请转告后指,弹药用汽车直接运送到662.6高地附近地域。立即电告后勤处长郑子良。

在敌对我662.6高地方向沿线炮击的情况下,前指提出用汽车把弹药直接运送到662.6高地附近地域,可见前沿弹药吃紧的程度。该冒的险还是要冒,汽车兵强行冒着敌炮火沿急造军路把弹药送到662.6高地东北侧(前方已无车辆通行的急造军路),再由军工人力驮运送达前沿阵地。

19时01分,杨顺清参谋长电询前指作训股长李林:向116号阵地增兵多少人?李林报:共计88人,现还有1个班正在向116号阵地机动。

19时25分,陈传发团长指示前指刘新元副参谋长:命令1营炊事班全体人员上去坚守阵地。

1营各连都抽调了部分战斗班排增援负2号、负3号高地,炊事班及时上去补位这些战斗班排防御阵地非常必要。

连炊事班都上去守阵地了,这个仗越打越大,可以说超出了预期。更没有想到的是仅1天的作战就把团的弹药储备全部“清空”,可见战斗之激烈。

负责船头综合仓库的团后勤处副处长李国强19时35分向基指紧急报告:综合仓库储备的弹药已经全部前送,仓库已经没有弹药。

“没有弹药还怎么打”,余浩副政委得知情况后立马向师、军后指直至将电话打到昆明军区请求协调火速解决弹药问题,军区、军、师三级后指旋即连夜组织向1团方向调配前送弹药。


(“1.15”高射机枪阵地弹壳)

我14日随前指在662.6高地,15日进攻战斗打响后,上午在662.6高地。随着进攻战斗进程的需要,14时许,张景华副团长派我去组织协调增援分队和军工前送后运的行动,先是在1连连指所在的123号阵地,黄昏时又赶赴2连连指所在的634高地,这两个阵地都是通向116号阵地的重要节点。

我在634高地组织协调增援分队行动时看到,敌我双方来回穿梭的炮弹拖着一串串刺眼的火红尾焰烧红了整个老山662.6高地地区上空。一排排炮弹带着一阵阵刺耳的叫嚣,尖啸着从火红的天幕中砸下,此起彼伏的“轰、轰”爆炸腾起道道冲天而起的火球不时在116号阵地地域翻滚,这片早已经被各种口径的炮弹炸得遍地狼藉的阵地群再次在山崩地裂的爆炸声中发出颤抖。

与116号阵地仅一谷之隔的634高地当然也砸下不少敌人的炮弹,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和呛人刺鼻的硝烟尘土不时钻入耳鼻,令人窒息。我想这回越军他妈的真是下了血本打出这么多炮弹,我看到不断串上天空的炮火烈焰卷起的是敌人赌徒般的一阵又一阵疯狂。


(利用短暂的战斗间隙抢救负伤战友)

这段至今让我记忆犹新的战场夜景描述与原创战例记载一致:从15日19时至23时,敌动用大小口径火炮不断对1团9连攻占的负2、负3号高地及1营整个防御阵地进行炮火袭击,企图杀伤我有生力量,阻我后续梯队前出增援,为其步兵夺回负2号、负3号高地创造条件。

为此,1团首长在请求军师炮兵群压制敌纵深大口径火炮阵地的同时,果断下达了一串命令:令步兵1营从防御阵地内抽调部分兵力增强116号阵地地区防御力量,支援负2、负3号高地抗反战斗;令团炮兵群不断以火力对清水口子、411高地行监视射击;令前指指挥临时轻炮群对负2号高地东南侧,负3号高地西南侧进行拦阻射击,阻敌后续梯队贴近趁夜暗偷袭;令后指组织力量迅速向负2、负3号高地运送弹药、抢运伤员;令团前指组织9连在天亮时对负2、负3号高地进行搜剿,肃清残敌。

尽管敌炮火袭击不断,向116号阵地增兵支援负2号、负3号高地抗反战斗的命令依然下达。接到增援命令的多个建制连队的班排,正在自己阵地防炮的指战员纷纷从掩蔽部和猫耳洞钻出来。于是,炮火映照下,不时隐约地看见一队队向前跃进的身影。

(炮火映照下的增援分队)

19时40分,前指作训股长李林报:7连连长李振伟带14个人已经到位。20时01分,1营教导员吴书海报:高机连的2个班11个兵已经到达半个小时。

从这里可以看出,仗“越打越大”带来的是“越来越乱”。这个“乱”表现在1个阵地有多个建制连的人员,1个方向有执行不同任务的兵搅到一起。有进攻之后转入防御的,有抽调机动实施增援的,有临时转换任务填空补位的,有军工前送后运的等等。

赵传喜政委针对这个“乱”,于20时07分及时指示1营教导员吴书海:今天阵地上比较乱,一定要明确阵地负责人,干部责任制,要给各阵地分别明确强调。

20时24分,前指刘新元副参谋长报:据3营营长吴长峰报告,现在负2号高地上有9人,含排长;负3号高地只有3人,另有6名伤员,准备增派人员支援战斗。现敌人对电台干扰较大,话音不清。阵地急需补充弹药,后运伤员。

20时40分,刘广平副师长指示:1、不惜一切代价给前沿阵地送弹药;2、派工兵在负2号、负3号高地前沿埋设地雷,绊发和压发的都布上,要立即考虑建立阵地火力配系,尽快解决阵地工事构筑所需器材。

团基指、前指和后指都在通宵达旦地研判情况,不断发出各种指令,指挥协调炮火打击和部队相关行动。全团战斗分队和保障分队不休不眠地遂行团赋予的任务,攻占负2号、负3号高地的人员在防敌炮击、抢救伤员的同时,一边控制阵地洞穴残余之敌,一边监视前沿之敌,随时准备防敌偷袭和抗击敌反冲击。

就在右翼116阵地方向决战的硝烟越来越浓烈之时,平息了数小时的左翼145号阵地方向突然响起一阵激烈的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

16日0时左右坚守在145号阵地3号哨位的谢康生突然听到从2号哨位方向传来激烈的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接下来是一阵嘶打声和敌人的嚎叫声,不久就是接连两声沉闷的爆炸声响。谢康生立马判断这个爆炸声音是从坑道由内向外爆炸的声响,虽然沉闷但能让人感受到的这个爆炸不同寻常的威力。谢康生从3号哨位绕过去赶到2号哨位仔细搜索察看,此时表面阵地空无一人,后面的坑道被整体炸塌。谢康生连喊着“排长、岳明高…“,没有任何回音。谢康生明白,吴恩光排长和岳明高牺牲了。


(王成式的英雄、一等功臣、排长吴恩光烈士)

与战斗英雄方外元烈士“孤身斗群敌”一样,我们无从知道吴恩光排长和战士岳明高牺牲的具体经过,但3天后挖开炸塌的坑道,看到两位勇士身边横躺着6具敌人残缺不全的尸体,战友们明白了吴恩光和岳明高在与敌激战中被敌围住的生死关头,毅然拉响爆破筒与敌同归于尽。

谢康生更是清楚,上阵地不久吴恩光排长指着军工送上来的一箱爆破筒说的:“这个爆破筒,到时用得着”,原来排长早就做好了生死关头与敌同归于尽的准备。

在15日黄昏反冲击夺回145号阵地2号、3号哨位后,吴恩光排长当即决定,由1班长谢康生占领3号哨位,防敌从哑口迂回渗透,他自己和岳明高在2号哨位阻敌从正面攻击。谢康生十分清楚,排长把危险留给了他自己,因为2号哨位是敌发起进攻的主要方向,防御正面达50米。

谢康生判断,从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和嘶打声看,突袭之敌约1个加强班的兵力。吴恩光和岳明高在激战中歼敌一部受伤后将余敌诱入坑道,敌人当然是跟进想抓活的,生死关头早就在坑道准备好爆破筒的吴恩光和岳明高毅然拉响爆破筒与敌同归于尽。

前面说到敌已被迫放弃在我左翼的进攻集中兵力火力在右翼与我决战,怎么又在我左翼采取攻击行动?我的看法是,敌对我145号阵地2号哨位实施突然袭击,完全符合313师“死緾烂打”的特性。虽然进攻失败大势已去,但仍想在败势中“捞一把”,看其行动兵力和特点这个“捞一把”不是以进攻夺占阵地为目的,而是在深夜突袭中趁乱“抓人”。能抓走1个中国军人的话,这个进攻失败的面子将会大大挽回,甚至在军事上丢分,政治上得分。从敌人没有对吴恩光和岳明高采取火力手段,而是跟进坑道看,明显是企图“抓活的”。而吴恩光和岳明高以“与敌同归于尽”的军人血性和英雄气概捍卫了中国军人的尊严,用鲜血和生命谱写了一曲惊天地泣鬼神的英雄赞歌!


(吴恩光烈士的家书片段)

吴恩光和岳明高拉燃爆破筒的爆炸声响宣告了敌人在左翼决战的所有行动彻底失败。

右翼的决战仍在紧张进行。16日6时天刚破晓,9连连长孟启荣、指导员苏根宝组织实施了负2号、负3号高地的搜剿战斗,清剿了5个重机和高机火力点,毙敌37名。后因敌增援分队对我实施反冲击,即暂停搜剿转入抗反战斗。

8时0分,敌对116号阵地地区进行了重点炮击,阵地落弹每分钟18—26发,炮火封锁了通往116号阵地的所有通道。持续2小时的炮击后,敌从10时开始分别以排至营规模的兵力对负2号、负3号高地连续发起7次反冲击。敌一次次冲击被击败,却任凭尸横遍野、血肉横飞,又一次次地发起新的冲击,表现了“不惜一切代价”不夺回阵地不罢休的疯狂而顽固。



老山作战一等功臣团打出经典之战

——在一个团指挥所,同时指挥的一场防御和进攻大战,攻防一体的“抗反出击战斗”,史称“1.15大捷”

文|严 杰
第十四篇章:殊死决战(中)

上篇讲到敌一次次冲击被击败,却任凭尸横遍野、血肉横飞,又一次次地发起新的冲击,表现了“不惜一切代价”不夺回阵地不罢休的疯狂而顽固。

15日丢失阵地的敌356师,连夜完成了反冲击部署的调整后,于16日8时0分开始持续实施2个小时的疯狂炮击,密集程度达到平均每平方米落弹30.4发。密集的炮火不仅使我伤亡人员绝大部分为敌炮火杀伤,而且阵地上储存的大部分食品和部分弹药也被敌炮火炸毁。

10时00分,敌炮火延伸,转向重点封锁通往116号阵地通道,拦阻杀伤我后续增援梯队。同时,敌步兵利用其炮火打击效果,疯狂向我负2号、负3号高地实施反冲击。此时负2号高地包括轻重伤员在内仅剩15人。为减少伤亡,有效打击敌人反扑,排长王宏把阵地上人员分成3个小组,轮流占领表面阵地抗击敌人。5人突击组的黄仲虎、吴建林、朱学猛等先后不同程度的多处负伤,仍坚守在阵地上。


【一等功臣、1连1班长罗太树(右1)和1班战友】

在负3号高地的战斗中,罗太树被敌炮弹片击中,面部受伤两眼充血,双下肢被炸得血肉模糊,仍以顽强的毅力带领战友们多次击退了从正面和右翼负4号高地向负3号高地反冲击之敌。新战士熊安腾刚刚占领射击位置,1发60炮弹在他附近爆炸,右肩、右手和左腿4处负伤,仍不下火线。

战斗还在继续,伤亡就在继续。接下来赢得“步兵对决”的关键是有“兵”可“对”。即敌对双方在负2号、负3号高地攻防对决背后比拼的是,看谁的后续梯队增援力量上得去、上得快。因此,双方都把阻止杀伤对方后续梯队增援力量作为赢得“殊死决战”的重要筹码,以大小口径火炮和己方阵地步机火力,在对方前出的必经通道上实施严密锁封。

从战场观察和技侦情报看,敌后续梯队仍在向负2号、负3号高地前沿机动,企图拼死一搏。敌人增兵我必增兵,在15日夜增兵的基础上,16日上午团又令1营抽调3连1个排的兵力赶赴116号阵地。

16日昼间的增援行动,缺少夜幕掩护的兵力机动比15日夜间的艰巨危险程度更大。在遭敌炮火封锁拦阻的情况下,又多了直接受敌周边阵地直射火力杀伤威胁。

(一等功臣、3连副连长耿平)

3连副连长耿平奉命执行16日昼间的第1批增援任务,带领该连4班、6班及配属的重机枪班共23人赶赴116号阵地增援负2号、负3号高地战斗。

11时左右,我在通往116阵地必经的634高地遇到身上脸上全是焦土烟尘的耿平,他气喘吁吁地对我说:“严参谋,现在敌人封锁太严,刚冲出去3个,伤1亡2,你给团指发个报,请示等一会过去行不行?”我立马叫电台兵宋登国给团基指发报请示,团基指当即回电:“务必迅速赶到116号阵地,一个一个冲过去”。耿副连长从我手中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说:“执行命令!”并解下系在背上的大衣:“严参谋,大衣留给你,我准备冲了”,他这是要豁出去了!

634高地到116号阵地之间是道山谷,从634高地到116号阵地山脚为下坡,原有的交通壕已被敌炮火炸平,使这条向116号阵地前出路线暴露无遗,直接受634高地东南侧即右前方敌负4号高地(又称小尖山)直射火力瞰制。耿副连长在通道口再次组织通过百米生死线时,要求战士们拉开距离一个一个往下滑(冲),动作要快,不行就滚过去(即利用战术动作上的滚进)。当战士们一个一个冲出时,负4号高地之敌步机火力全开,战士们义无反顾,前赴后继,场面十分惨烈,前进再次受阻。

从我方阵地到我方阵地有这么艰难危险吗?大家熟知的上甘岭战役也有一个从我方阵地到我方阵地送苹果的故事,15军军长秦基伟下令,能送进前沿阵地坑道1筐苹果立二等功。可见何等艰难危险!从通过敌密集火力封锁区看,“1.15”战斗艰难危险与上甘岭如出一辙。增援途中的危险在15日上午左翼方向就已经显现,仅2团6连先后向142号阵地从班至排的反冲击分队,包括梁元信副连长、陈细荣排长在内的11人牺牲、22人负伤,绝大部分是在向142号阵地反冲击途中通过敌火力封锁区的伤亡。这两条百米生死线上倒下的血肉之躯和散落的残肢断臂足以见证,在敌我犬牙交错阵地胶着的态势下,决战不仅仅只有前沿阵地的血腥,也有增援途中突破敌火力封锁区的惨烈。

耿副连长跟我简要讲了再次通过百米生死线的情况:“敌封锁的火力太猛,伤亡增大,连我还有7个人,另有好几个伤员,我先安排送他们去救护所,再组织剩下的人员冲过去。”他的还要“冲过去”,让我看到了耿副连长直面流血牺牲的坚定勇敢。

耿副连长离开后,我把3连增援分队伤亡和受阻的情况报团基指不久,电台兵宋登国交给我一份电报:“严,令你带3团8连1排迅速赶到116号阵地1号洞,增援负2号、负3号高地,该排由副连长带领正在赶赴634高地。”落款是“315”,团长陈传发的代号。

我把电报递给2连连长石智卿:“连长,我要上了,有啥吃的没有?”我在2连当过排长,跟老连长不用客气。连长看了电报,摸出1个水果罐头:“就这个了,你吃了再上吧”。

15日战斗打响后我没正儿八经吃顿饭,从662.6高地跑到123号阵地,再到634高地,阵地上奔来跑去,体力消耗不小,确实是饿了。我考虑强行通过百米生死线,要跟炮弹和子弹赛跑,得补充点能量。

石连长看着我:“刚才,3连副连长……”我看出来连长的担心:“放心吧,地形我熟悉,跑过好几次啦。”石连长说:“这样艰巨的任务,团长想到你,是相信你。不过,今天敌人的炮火太猛、封锁得太严了!”我说:“封锁再严也有空隙,说不定我运气好呢?吃掉这几口,我去观察一下情况”。

正准备出去观察时,3团8连蔡学华副连长到了:“严参谋是哪位?”我迎上去:“是我,你是3团8连副连长?”他说:“是的!”我问:“带了多少人?排长在吗?”他说:“建制不全,共23人,排长在的。”又把排长介绍给我,叫应国飞。我分别跟他们拉了拉手:“你们动作挺快,先叫大家防炮,我们商量一下。”蔡副连长说:“团里命令我们听1团指挥,听你的。”我接过话:“我也接到我们团长的命令,由我负责把咱们这个排带到116号阵地负1号高地。”接着我把有关地形特点和敌火力封锁情况跟蔡副连长和应排长作了简要介绍,特别说到注意防炮火的同时,要防右前方负4号高地之敌直射火器杀伤,去通道口看看就清楚了。

我跟石连长等告别:“我上了!”石连长拉着我的手:“严杰,小心啊”,我说“你们也不能大意,今天敌人在634高地落弹不少。”

3连增援分队伤亡较大前进受阻,让我倍感压力也提醒我要更加谨慎。我知道,因为双向作战我们1团没有机动兵力了,师首长已经动用了坚守老山主峰的3团机动兵力对我团实施增援,无论如何要尽快把这个排带上去。谨慎有必要,但决不能磨蹭,要抓紧行动。

我和蔡副连长、应排长来到634高地通往116阵地的通道口趴卧着观察,隐约看见通道口坡下有几位烈士遗体。此时,随着一阵呼啸的尖叫,“轰隆、轰隆”敌人的数发炮弹在周围的山坡和山谷爆炸,掀起的阵阵硝烟尘土夹带着石子飞洒而来,我们几个赶紧埋头躲避。“噹噹”!是弹片撞击到我头上的钢盔发出的声响,没有钢盔就要头破血流。

我们晃晃脑袋,抖了抖尘土,我继续跟8连两位干部介绍敌炮击规律和敌负4号高地火力点的方向,并说这次采取“小间隔、逐个跃进通过敌火力封锁区”的战术。具体通过的时机由我掌握,人员编组及前后顺序由8连干部确定。编组3个批次,应排长、我和蔡副连长分别带第1、2、3批次。8连两位干部说可以,我说那就抓紧准备,弹药箱不要带了,叫战士们身上能装子弹的地方都装满。

在他们准备的同时,我跟坚守在115号阵地2连排长丁志松说要尽最大努力组织好火力掩护,主要是压制和削弱负4号高地敌直射火力。此前丁排长的火力掩护也在进行,但这种掩护在敌炮火威胁中实施,压制敌洞穴火力点不易。

在将要通过百米生死线时,我面对有些紧张的战士们说:“这一带的地形和敌情我非常熟悉,我们要去的116号阵地我去过多次,今天确实敌人封锁严,但只要大家听我指挥,做好通过炮火封锁区的战术动作,就一定能过得去。”特别交待了要把握冲出的时机(在敌一波炮弹爆炸后立即冲出,可有效利用敌炮火间隙和爆炸后的烟雾尘土作掩护,大幅降低敌发现概率和直射火器命中率)、动作要猛越快越好、姿势尽量压低,不到116阵地山脚绝不能停留等关键注意事项。

布置完毕,我趴在堑壕通路口一个便于指挥观察的位置,待一波炮弹落地后,下达了“第1名准备,过!”这名战士借助炮弹爆炸烟尘的掩护冲了出去,我凭感觉这个战士是安全的,又接着按这个时机方法组织。在敌火威胁下,我只能趴着观察,因坡度较大视角受限,战士们冲下坡十来米后至谷底就观察不到,到了对面116号阵地山腰可通视位置便可观察到。但应排长带的几名战士冲出去了好几分钟,连1个人影都没见到,我心想“情况不妙”,但表面上还是镇定。我叫第2组的1名班长过来,交待他一定要冲过去,发现先期冲过去的有活着的叫他们不能停留,要以最快的速度贴近116阵地死角往上冲。如果都负伤牺牲,到对面山腰能通视的位置,举一下钢盔向我示意。大概5分钟,这个班长到了能通视的位置,举起了钢盔。“糟糕!真有这么大的伤亡?”但也不容多想,把剩下的战士带过去。我跟副连长说,我带第2组开始过,接下来由你指挥。

我紧了紧钢盔带,拧着冲锋枪(我已习惯不带手枪套,手枪放在军衣右下口袋),等一波炮弹爆炸后,我冲了出去,并连续以跃进、滚进等战术动作,躲避呼啸而来的子弹。我能真切地感到敌人的子弹把几处尘土打得噗噗冒烟,子弹咝咝咝地从头顶和身边飞过,刚刚在山谷炮弹爆炸的烟尘尚未散去,这显然是敌人的盲射。当我接近两山之间的谷底时,一看有好几个人在谷底附近移动,一阵高兴又心急如焚,高兴的是先期冲过去的战士还有不少活着的,心急如焚的是这里还不是炮弹死角,如果1发炮弹掉下来,这几个战士就会变成炮灰肉泥。我一着急,跃起身体指着前方吼道:“这里危险,赶快往上冲”(说是往上冲,实际上面临近70度的石壁只能借助绳索往上攀爬)。话音刚落,“叭!”一声清脆的枪响,一个猛烈的点状冲击力作用在我的右下腹,“他妈的,中弹了,千万不能再吃第二枪”!我赶紧顺势翻滚到了前面的洼地。我十分清楚这一枪来自敌负4号高地,且绝非盲射,而是精确瞄准(此时爆炸的烟尘已散)。我刚才一跃而起“吼”那句话时候可能停顿了两、三秒,给敌人提供了开这一枪的机会。我脑袋秒闪了一下,这个射手不到3秒钟就完成了据枪、瞄准、击发,绝对是“狙击高手”,决不能让他狗日的再补一枪,就要进入他的射击死角。我喘着大气,虽然体能几乎耗尽,翻滚到洼地后,仍然手脚并用以最快速度攀爬到116号阵地山脚一处死角。我一边喘着气,一边看看伤在哪里,想给自己包扎一下。我一摸右下腹,触到了放在口袋的手枪,即掏出手枪再看看伤在什么部位?这一掏枪,惊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实实在在中了“一枪”——1发狙击步枪弹(用的是重机枪钢弹)卡在手枪上,嵌入枪体,复进机和复进簧被打裂,手枪报废,再摸摸看看,皮肉完好,“哈,老子命大!” 死里逃生的我又接着指挥陆续冲过来的战士,借助绳索贴着116号阵地山体往上攀爬,赶到了1号洞。我收拢清点人数,让我十分惊喜,赶紧让电台兵给团基指发报:“13时15分我带领3团8连1排赶到1号洞,应到23人,实到22人,1人在634高地负伤,已就近在1营救护所救治。”


二等功臣欧阳骥见习排长(右2)与7连指导员汪建平(左1)、9班长孙志林(左2)、二等功臣副连长杨林华(中)、连通信员陈连军(右1)“1.15”战斗之前在116号阵地1号洞

已先期于15日傍晚亲赴116号阵地组织攻占久攻不克的负3号高地的张景华副团长看到我有些激动:“严杰,你真冲过来了,带多少兵来了?”我把情况给首长作了汇报。汇报完不久,耿副连长带6名战士也赶到了。张副团长随即就增援负2号、负3号高地作了部署安排。由耿平副连长带领3连1个班的兵力迅速增援负3号高地防御并负责阵地指挥,3团8连1排随时做好在负2号、负3号高地投入战斗准备。

我眼前的116阵地炸得就象一个胡乱开采的采石场,目至所及,一片狼藉。与采石场不同的是大大小小石块中有形状不同大小不一的弹片,在一些石块和弹片上染着斑斑血迹。脚下悬崖边走的这条弯曲起伏的南北横向运动的“悬崖路”被炸得有几处不到50公分,稍不留神就会掉下30多米深的悬崖。1连1班长罗太树在15日下午带领战士们赶赴116阵地1号洞时,战士张健康不慎摔下悬崖重伤。

根据张副团长指示,我把3团8连1排先带到屯兵洞并带干部熟悉阵地后,便来到2号洞,这场战斗的激烈惨酷再次呈现我的眼前。借着洞口透进的光线,我看到了形状不太规则,地面高低不平,正常容纳1个排(挤挤还可以更多一些)的洞内挤满了躺着和半躺着的伤员,走进洞内只见头、脸、肩、背、胸、腰、腿、脚等各个部位緾着纱布绷带的伤员都有,有的伤员是多个部位都包扎着纱布,有的纱布绷带已经干涸成为暗红色,有的纱布还有殷红的渗血。他们大都是利用战斗间隙从负2号、负3号高地抢救下来中度以上的伤员。其中有我认识的刚刚被抢救下来的2连8班长邓明远,他的右脚脚踝以下被防步兵地雷炸掉,右小腿下端露着的骨头还在滴血,军医卫生员正在准备处理。

(火线入党、抢救生命的团卫生队军医韩醒与战友在前线

这个救护功能前移的前沿救护所虽然只有2名军医(团卫生队军医韩醒和炮团加强过来的1名军医)、2名卫生员(团卫生队杨士章和9连卫生员程志旗),但在挽救生命、减少牺牲赢得了极为宝贵的时间。15日10时10分攻击发起不到半小时,就对送来的5个伤员进行了救治,至战斗结束一直没有停下来。

洞外是与敌人争夺阵地的流血战斗,洞内则是与死神争夺生命的止血战斗。几乎对所有伤员都要实施止血、包扎;对手脚炸断和伤及大血管失血过多的伤员及时通过静脉短时间大剂量输入代血浆,保持血压维持血容量;对有骨头炸断的进行固定,同时肌注杜冷丁防止疼痛。伤口处理完毕即填写伤票,伤票随伤员一起后送。但因敌封锁,伤员一时送不下去,洞内伤员有增无减。用今天的话说这个只有4名军医卫生员的简易救护所早已发生了“医疗挤兑”,而他们却克服着令人难以想象的困难,昼夜不息地抢救每一位负伤的战友。从15日战斗打响到18日战斗基本平息,共抢救伤员146名。

(7连见习排长欧阳骥:面部负伤及近照)

让韩醒军医印象最深的是,16日下午由9连军械员兼文书高可真去负2号高地送作战文书,返回途中救回的7连见习排长欧阳骥(南昌陆军学院见习学员)。为策应负3号高地战斗,欧阳骥用冲锋枪射击吸引敌火力,在他第5次端着冲锋枪占领一处便于发扬火力的突出部射击时,被1发飞来的敌炮弹击在石壁边缘炸伤面部。弹片削去了他左侧面部皮肤和肌肉组织,裸露出了骨头,面动脉、上颌动脉、颞浅动脉3支动脉同时断裂,有节奏的向外喷射血液。军医韩醒第1次面对这么危重的伤员,他迅速伸出左手用拇指压住了伤员左颈总动脉。血虽止住了,但韩军医的手也没法松开。怎样同时止住3支动脉喷血?用止血带绑定颈总动脉显然不可行。韩军医的脑子飞转,想起了临出发时软磨硬泡领到的两把止血钳可以在此派上大用场,当即叫卫生员杨士章在自己的左下衣口袋中取出止血钳。考虑到颈静脉窦也在边上,为避开颈静脉窦,韩军医右手拿着止血钳小心从左手拇指下钳住伤员左颈总动脉,慢慢松开左手拇指,止血成功。韩军医接下来和卫生员杨士章一起对其进行头面部包扎,再重点固定止血钳,防止后送途中脱落。由于欧阳排长的伤情耽误不得,负责后勤保障的9连副指导员胡国斌决定,在夜幕降临,抓住敌炮火明显减弱和封锁间隙之机,专门由轻伤的7连班长孙志林和军工一起将欧阳排长火速后送,经634高地、662.6高地、南榔三级保障点接力护送,危重伤员欧阳骥左颈带着止血钳被送进了师野战医院。这个年轻的生命得以延续,书写着自己的军旅人生。

16时左右,耿副连长电告张副团长,已带6名战士赶到负3号高地,与该阵地包括轻伤2人在内仅存的6名战友会合。













老山作战一等功臣团打出经典之战

——在一个团指挥所,同时指挥的一场防御和进攻大战,攻防一体的“抗反出击战斗”,史称“1.15大捷”

文|严 杰
第十五篇章:殊死决战(下)

上篇讲到将敌击退之后,耿副连长发现自己右脚胶鞋满是血,眼睛发花,嘴里全是黑色焦土,喉咙难受之极。再一看,旁边还有一名战友负伤的腿在流血。他们一边寻找活着的战友、一边收集弹药,准备抗击敌下一轮的攻击。

此时,已是17日黄昏,耿副连长在负3号高地坚守了1天1夜达26个小时,带领战友们击退了敌人多次反冲击和偷袭。霎时,他突然感到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这才觉得从下肢传来了一阵阵剧痛,他知道自己双腿都伤了,右下肢伤得更重。仔细一看,右脚掌被炸穿,脚趾被炸烂。他和另一位同样腿部受伤的战友,以顽强的毅力拖着满是血污的双腿,强忍伤痛在阵地上艰难爬行,一边寻找活着的战友,一边收集子弹、手榴弹和手雷,还要选择1个可做哨位的隐蔽工事,既可观察射击,又可防炮藏身。


(一等功臣,3连副连长耿平)

透过夜幕,耿副连长在爬行中看到一片狼藉的阵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多具越军的尸体,也有不少牺牲战友的遗体。让耿副连长深感痛心的是,他们未能看到活着的战友。

在负3号高地顶部左侧,耿副连长看中了1个小洞穴。这个小洞穴不到2米长,前后贯通。小洞穴前端洞口“直径”约30多公分,后端洞口“直径”约80多公分(当然这并非中规中矩的圆形洞口“直径”,只是描述这个洞穴大小),洞内最高处约1米,顶部石层较厚,地面凹凸不平。前小后大的小洞穴是天然的隐蔽观察工事,只要不被直射火炮直接命中前端洞口,防炮没有问题。耿副连长和负伤的战友爬进了这个即可隐蔽藏身、又能观察射击的小洞穴。

耿副连长趴在洞穴前端洞口,看到左侧有一条陡峭的小道,他知道这里可通往反斜面敌人占据的那个用蛇皮袋垒成的工事洞口,也是敌人从左翼偷袭负3号高地的必经之地。耿副连长选择此处藏身,考虑可防敌偷袭。

但敌人的胃口不仅仅是小打小闹搞点小股偷袭,他们企图利用夜幕的掩护在殊死决战中掰回一局,并最终锁定在负3号高地的胜局。

夜越来越黑,夜幕笼罩下,死一般的寂静之后,耿副连长听到的是敌人向负3号高地行零星炮击,每隔几分钟“轰”的一声后,就是“咣”的一响爆炸,炮弹落在负3号高地右侧的山坡上。同时,耿副连长从负3号高地前沿的爆炸声响和火光中知道我炮火在对敌进行火力监视。但他不知道是,敌1个加强连的兵力正避开我炮火打击的死角地带,悄无声息地向负3号高地摸进。危险正在向负3号高地接近,也在向两个下肢几乎不能动弹的伤员逼近。

此时,身处险境的耿副连长对这个即将降临的致命危险浑然不知。那么,团指挥所对敌1个连向负3号高地摸进的情报掌握吗?

我把作战时间调回到天黑前的18时15分,并把镜头转向627高地团基本指挥所。

已经连续3个昼夜实施不间断指挥的指挥所作战室坑道,眼睛布满了血丝的首长、参谋和电台兵,仍像一部上足了发条的指挥机器高速运转。


18时15分,接116号阵地报告:观察发现,负3号高地正面有敌1个加强排的兵力正在展开;在138号至140号阵地之间,有敌约200余人正在机动,准备向我发起攻击。同时,位于116号阵地的团炮群前观向群指挥所报告:发现敌1个营的兵力从138号至140号高地凹部向负2号高地方向冲击。

同在一个作战室、同用一幅作战图的步兵1团团长陈传发和师炮兵团长兼炮兵群群长唐全东,在同一时间分别接到了各自侦观网的敌情报告,配合默契的两位首长迅即作了处置。

18时16分,陈传发团长令团炮兵群对该敌实施火力覆盖的同时,令团轻炮群组织火力对进攻之敌实施压制射击。

团炮兵群群长唐全东团长即令团炮群以4个榴弹炮连对A127号目标(按300x300米,冲击步兵)行压制射击。

(炮兵在战斗支援步兵作战)

于是,刚刚停息片刻的阵地前沿火光冲天,一群群炮弹掠过116号阵地上空像长了眼睛一样不断飞向敌群。向负2号高地汹涌攻击的多波次反冲击之敌,因遭我炮兵火力猛烈打击和坚守分队的顽强阻击,均被挫败。

18时21分,陈传发团长指示662.6高地(团前指和1营):密切注视143号、左9号、541高地、115号阵地当面情况,防敌在正面攻击的同时实施特工偷袭,102号、103号阵地要加强观察;组织兵力机动时防止人员丢失。

这个指示体现了指挥员清晰的战场全局视野和应有的战场驾驭能力。越军擅长偷袭,不排除在正面攻击时在其它方向使这个“惯用之招”。而且我部分防御阵地因抽调兵力增援9连战斗,防御兵力不足,极易被敌偷袭得手。

果然,战至17日黄昏,敌孤注一掷,利用夜暗多点出击。敌为配合其向负2号、负3号高地的反冲击,从18时余开始,分别对我右翼108号、124号、119号、115号等阵地实施了小股兵力的偷袭袭扰和火力佯动,并于18时54分和19时30分以1个班和2个排的兵力分别向我左翼2营防守的169号、111号阵地实施牵制性攻击,均被我步炮火力击退。

18时24分,在1团指挥所的师前指马西稳参谋,根据刘广平副师长指示,将1团有关情况通报了右邻步兵第3团,并令其注意观察,必要时,组织火力向牛昆塘之敌射击。

这个通报和指令非常及时。保障1团与3团接合部的安全就是保障1团右翼防线的安全,对于右翼方向116号阵地地区仍在激战的1团整个防御稳定至关重要。

18时27分,陈传发团长电示在116阵地前沿指挥的张景华副团长:严密监视敌地面情况,可及时请求炮火支援。

18时30分,张景华副团长报:遭我炮火打击之敌现已退至14号、15号目标向南延伸200米位置。

陈传发团长当即命令:团炮群压制后退之敌;团轻炮群向14号、15号目标南侧射击。

18时35分,陈传发团长向师报告:进攻之敌已被我炮火击退,大约退后了200米,我正组织炮火压制。同时,我搜剿并炸毁了敌在负2号高地至541高地之间的石洞1个。

我们再看看“团指挥所对敌1个连向负3号高地摸进的情况掌握了吗?”

116阵地18时15分上报的就有“观察发现,负3号高地正面有敌1个加强排的兵力正在展开”的情况。那么,天黑后未能观察到的“敌1个加强连的兵力向负3号高地摸进”,是否与观察发现的“1个加强排的兵力正在展开”有关。从时序和空间看,极有可能是同一个波次的敌人,观察到的应该是“先头排”,其余2个排并没有在其后跟进,而是在“先头排”遭我炮火打击之后,选择了沿“死角地带”摸进。

18时42分,陈传发团长指示团前指刘新元副参谋长:令小炮对负3号高地反斜面实施监视射击。

18时44分,陈传发团长命令:团轻炮群对14号、15号目标行等速射击。

18时47分,陈传发团长指示:加强对138号至140号阵地之间的敌情观察。

18时52分,陈传发团长指示:轻炮群对14、15号目标行监视射击。

从这些“严密监视”“加强观察”和“监视射击”等简洁明了的命令指示中可以看出,陈传发团长基于对敌情的判断,指挥重心始终指向负2号和负3号高地,而且对敌人在负3号高地会有所动作高度警觉。在116号阵地前沿指挥的张景华副团长多次指示9连要加强对负3号高地情况的掌握,与陈团长的高度警觉是一致的。

18时54分,师通报:敌168炮兵旅将对662.6高地进行炮击。

总体弱于我军炮兵的越军炮兵这次硬是下了血本不断向我主要阵地倾泻炮弹,可见其在殊死决战的最后关头步攻炮轰拼死一搏的疯狂。

前面讲了我方观察到,向负2号高地反冲击之敌遭受挫败并后退了200米,继续被我炮火追杀。

但观察不到的是,随着天黑浓厚的夜幕的垂直遮障,避开我炮火打击的死角地带之敌,正悄无声息地向负3号高地方向摸进……

由于与负3号高地通信联络中断,加之夜间观察受限,在116号阵地1号洞的团营连三级前沿指挥员天黑之后都没有得到负3号高地的准确信息。就在研究如何与负3号高地恢复联系、查明情况的时候,1名从负3号高地撤至116号阵地负伤的战士报告“负3号高地表面阵地失守”。从这名负伤战士的报告中得到的大致情况是:敌人在负3号高地南侧残敌配合下,以1个连的兵力突然袭击了负3号高地,3连副连长耿平牺牲,电台被炸毁,防守人员只剩下几个伤员。

虽然这位伤员对问到的细节情况说不清楚,但在暂时没法验证的情况下,没有理由不信。

事发突然,军情突变。在敌我阵地犬牙交错的态势下,尽管一些阵地反复争夺也属正常,但已经在15日19时夺下并坚守了48小时的负3号高地“得而复失”,兹事体大,不能不报,不能缓报,116阵地前沿最高指挥员张景华副团长亲自上报团基本指挥所。

627高地团指挥所作战记录显示:

19时03分,317报:19时许,敌以1个加强连的兵力,在负3号高地南侧石洞内残敌配合下,向我发起突然袭击,负3号高地表面阵地失守。

团指挥所作战室坑道立时紧张起来。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陈传发团长,参谋人员一手抓着电话听筒,一手握着笔;电台兵一手按着报话机耳机,也一手握着笔,随时准备记录传达团长的命令指示。

19时04分陈传发团长指示前指:如能够确定负3号高地上确实没有我们的战士了,立即组织火力压制敌人,并准备把预备队用上反击负3号高地。同时命令炮兵群拦阻负3号高地反斜面,大口径火炮向138号高地射击。

19时08分,陈传发团长向师报告了负3号高地表面阵地失守的情况。

19时10分,陈传发团长进一步指示前指刘新元副参谋长:组织火力控制负2号和负3号高地接合部;同时116号阵地以直射火力控制负2号、负3号高地接合部;命令140号、541高地迅速抽调1个班的兵力向负2号高地机动,增援负2号高地战斗;命令张副团长将侦察兵投入战斗。

19时13分,陈传发团长命令:团炮兵群1个连,在负2号、负3号高地之间打“适宽射向”,形成一道拦阻线。

上述几道命令指示看似简单,实则不易。这些命令指示不是原则性的,都是具体的处置措施。军情如火,下达命令要迅速果断;令出即行,口述命令要简明准确。这个命令把炮兵打“适宽射向”都指挥到了,跟影视剧中的师长团长命令炮兵“给我狠狠打”是不是不一样?陈传发团长真要下一个“狠狠打”的命令,恐怕炮兵兄弟要懵圈。

我有必要“军普”一下:适宽射向,是指炮兵连(排)射击时,当其他各炮向右或向左依次递增或递减转动适当角度并与目标宽度相适应的射向。也就是说根据此时要打的敌目标,由集火射向改为“适宽射向”,逐段实施拦阻射击。敌人往哪边跑,火力就往哪边打。当然,炮兵指挥员又要下达一连串专业精准的指挥口令,这个“适宽射向”才能打出效果,而决非“狠狠打”这么简单的口令,炮弹就打出去了。否则,指挥员也太好当了。

在负3号高地“失守”且并不清楚该阵地是否还有我方人员的情况下,陈传发团长的命令主要是对负3号高地反斜面及相邻的敌138号阵地以炮兵火力实施拦阻和压制,并特别强调在组织炮兵火力控制负2号与负3号高地接合部的同时,116号阵地要以火力(直射)控制该接合部。这样的处置措施,既可对占领负3号高地表面阵地之敌进行有效控制,又对更多在负3号高地反斜面和138号阵地之敌以火力杀伤,还可拦阻占领负3号高地之敌向负2号高地实施攻击。在运用火力的同时,按就近用兵优先的原则,指挥必要的兵力机动作好反击准备。

19时15分和19时22分,陈传发团长分别电询张景华副团长,与负3号高地是否取得联络,是否还有我们的兵在负3号高地以及负3号高地之敌兵力有多大等。张景华副团长作了回答后,两位首长进行了研判。

19时25分前指刘新元副参谋长请求炮火对1号目标向后延伸50米射击。

陈传发团长指示:轻炮群对1号目标向后延伸30米射击。

19时30分,陈传发团长指示前指刘新元副参谋长:6连1个排往前机动到662.6高地地区,放在119号、123号,接替3团8连1排原来的位置,做好向116号阵地机动准备,机动前防守阵地。

19时31分,3营营长吴长峰报:预备队已经向前机动。

19时35分,陈传发团长指示前指刘新元副参谋长:向3号高地反斜面200米处行压制射击,向左修30。

19时37分,陈传发团长指示:命令从541高地向2号高地机动的1个班动作要快,8连1个班沿143号,经541高地增援2号高地。

19时41分,陈传发团长命令:1号反击的兵力,反击动作一定要快。反击战斗中,计划好防敌抢我伤员和烈士。炮兵要不断向3号顶部和反斜面射击,防敌抢我伤员和烈士。

19时55分,陈传发团长指示:到541号阵地的8连1个排,留1个班在541高地,2个班机动到负2号高地。命令1营炮火要不断向负3号高地顶部和反斜面射击,炮击可弱一点。

19时59分,增援负2号高地的8连2个班于18时40分已经到位。陈传发团长命令其与张景华副团长联络,并将上述情况通报张景华副团长。

20时04分,陈传达团长命令:炮兵群向14、15号目标射击。

20时07分,陈传达团长命令:对负3号高地射击的火力向后延伸10米。

20时39分,陈传达团长指示前指:在组织增援分队向前机动时注意防炮,利用间隙前进,不要盲干冒进。当前要固守负2号高地和116号阵地,特别是1号洞,反击时要组织抗反。

20时47分,张景华副团长报:负2号高地前沿计划团炮兵群1个炮兵连火力;负2号与负3号高地之间计划1个炮兵连火力。

21时07分,陈传发团长指示张景华副团长:

1、做好增援分队的接应工作;2、要及时报告增援分队情况,要牢牢守住阵地;3、要做好充分准备,对负3号高地用1个战斗小组试探性先摸一下。尔后,视情况采取小群多路的战术手段,攻击队形要疏散,一定要注意防炮。反击时机夜暗不行的话,可利用拂晓。

21时09分,陈传发团长指示刘新元副参谋长:对3号高地的反击,已令317号计划方案。向3号高地组织火力行监视射击,可时紧时松。

21时30分,师前指刘广平副师长电示张景华副团长:

1、一定要坚守2号高地,防敌从其他方向上来;2、反击负3号高地计划方案报团基指;3、白天反击要考虑到敌直射火炮;4、增援部队随后就到;5、负2号高地人员要坚守现有石洞防炮。

根据刘广平副师长和陈传发团长的指示,张景华副团长迅速形成了对负3号高地的反击方案并报团基指同意。

由增援分队3团8连1排加强该连新增援的部分兵力(共1个加强排)担任对负3号高地反击任务,并利用夜暗预先秘密贴近负3号高地,次日拂晓发起攻击;团临时轻炮群夜间以火力控制负3号高地,攻击发起后支援步兵战斗。

团基指同时计划了在反击分队攻击发起前团炮兵群压制敌纵深炮兵阵地的火力和支援火力。

张景华副团长给反击分队具体布置了反击战术并进行了简短的战斗动员;同时对116号阵地及负2号高地组织直射火力配合支援对负3号高地的反击行动明确了任务协同和相关保障。之后,又指示负2号高地坚守人员和3团8连1排加强对负3号高地敌情的观察,并进一步查明是否有我方人员。

团基指的作战记录记载:23时12分,317(张景华副团长)来电,反映负3号高地有我们的人员。

这与首长们之前的分析研判一致。我问耿平17日这一夜是否昏迷过,我想解开这个迷团:是否因为昏迷,敌人把他俩当作“尸体”而放过了这两个活人。因为敌人确实袭击并占领了负3号高地表面阵地,而耿平副连长他俩居然奇迹般坚守在那个小洞穴内躲过一劫。耿平告诉我,由于流血过多,意识产生过迷糊,但有没有昏迷?他也说不准。夜间太黑,什么也看不见,神经高度紧张,全靠听觉,一有异常响动,就扔出一颗手榴弹。敌人也被我们炸懵了,知道有人,却不知道有多少人。耿平说,如果越军知道只有两个下肢不能动弹的中国伤兵,后果不堪设想。他俩“光荣”事小,第2天增援分队反击就会面临极大的困难。耿平还特别提到,这一夜他们俩紧紧依靠在一起,互相勉励,坚信天亮之后增援部队一定会上来。同时也都为自己准备了一颗光荣弹。

耿副连长他们之所以能“躲过一劫”,我想真有“天时地利”护佑。天时,正如耿平所言“夜间太黑,什么也看不见”;地利,耿平藏身的小洞穴位于负3号高地左侧,而左侧靠近我已攻占的负2号高地,敌不便从左侧对我实施袭击,而从与敌负4号高地相连的负3号高地右侧实施袭击并首先占领右侧表面阵地,之后或占领大部表面阵地,但始终未能占领左侧阵地。再则,我一直以火力控制占领负3号高地之敌,使其立足不稳,难以在占领大部表面阵地之后对负3号高地进行全面尤其是对左侧仔细搜索。当然,更重要的是耿副连长应对行动的巧妙和坚守待援的信心。他听到异常声响“就扔手榴弹”,不暴露自己,“把敌人炸懵了”,使其不敢轻举妄动,而且“坚信天亮之后增援分队一定会上来”。

耿副连长的“坚信”即将成为现实。18日6时0分,随着一阵阵清脆而刺耳的“轰隆、轰隆”炮弹出膛声,从我炮兵阵地飞向敌阵的炮弹拖着一串串火焰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点燃了殊死决战最后反击的怒吼。按照反击火力计划,1团炮兵群正分别以1个榴弹炮营的火力压制纵深敌炮兵阵地,以1个榴弹炮营火力对敌138号、140号高地和411高地地域之敌进行监视射击,以1个130火箭炮营的火力压制432高地之敌火力。

6时50分,团临时轻便炮兵群对负3号高地反斜面进行了10分钟火力急袭,随后向高地南侧延伸火力。7时0分,我反击分队在应国飞排长指挥下兵分两路向负3号高地发起冲击。左路由应国飞排长带领沿负2高地西南侧向负3号高地之敌实施主要攻击,右路由见习排长杨春水带领从负3号高地西北侧向负3号高地之敌实施辅助攻击。杨排长命令右路先头向负3号高地右侧发起冲击,并首先开火吸引敌火力,为左路主攻创造条件。担负主攻方向的左路在应国飞排长的带领下冲击到负3号高地北侧山脚时,遭敌投掷手雷压制。顿时,负3号高地周围硝烟四起,枪声炮声和手雷的爆炸声不绝于耳。敌负隅顽抗拼死抵抗,战斗异常激烈血腥,在我左右两路均遭敌炮火拦阻和步机火力的阻击尤其是在牺牲负伤多人的情况下,应国飞、杨春水两位排长身先士卒,指挥果断,我反击分队打得勇猛坚决,不怕牺牲,前赴后继,交替掩护,强行突破,仅用11分钟就收复了负3号高地表面阵地,全歼了表面阵地之敌。在与耿副连长等2名阵地内坚守人员取得联系后,反击分队迅速组织巩固阵地、抢救伤员,一边把牺牲和重伤的战友转移至石缝或天然洞穴里,一边转入防敌反扑。再次丢失阵地的敌人,像输红了眼的赌徒,企图趁我立足未稳夺回阵地。至18日黄昏,敌向负3号高地实施了6次班排规模的反冲击,均被我歼灭和击退,我牢牢锁定“1.15”战斗殊死决战的胜局。在赢得殊死决战的最后一击,3团8连排长应国飞、排长杨春水、代理排长夏毅、班长李晓东、孙加荣、副班长蔡建强、战士张建华、刘金龙、张志亮、冯国君、曹顺根及配属该连的3团3炮连战士邱新国等12名同志献出了年轻的生命。他们的英名与“1.15”战斗中英勇牺牲的133名英烈同载“1.15”大捷的辉煌史册,永远铭刻在老山战役的历史丰碑上。





从15日凌晨敌我双方步兵展开攻防对决,至18日黄昏,已激战4天3夜。敌因伤亡惨重停止兵力反扑,但仍以炮火和周边阵地步机火力发泄失败的愤懑,血腥焦土的1团阵地硝烟未散。



(增援分队攀上阵地)

除担负主攻任务的9连以外,至16日下午仅在负3号高地先后投入的增援力量至少涉及有4个连的建制(不含配属给步兵连的机炮连)5个以上的步兵班,2连7班、3连8班和1连1班、2连8班的兵力,7连也有兵力在16日上午从116阵地增援负3号高地。那么,耿副连长“与仅存的6名战友会合”,意味着除了转移撤下负3号高地的伤员外,均已阵亡,可见“殊死决战”之惨烈。

会合后,耿平副连长作为负3号高地的阵地指挥员,非常清楚这样的“殊死决战”还要继续。他迅速对阵地地形、敌情和我情进行了勘察了解和判断。我虽已占领负3号高地顶端,但敌凭借着负3号高地复杂的地形,顽固地占着反斜面,在该反斜面离我占领的顶端阵地仅30多米处还有个山洞,是敌人天然的藏身之地,洞口有比较坚固的工事,并以此为依托向我实施偷袭和反冲击。根据敌情、地形和我兵力情况,耿副连长对阵地哨位作了适当调整,对人员进行了分工,明确了任务。

16时50分敌反冲击规模达到高峰,集中了3个加强连的兵力,沿延伸的堑壕、谷地同时对我只有不足2个排兵力的负2号、负3号高地展开汹涌冲击,由于及时得到了增援,加之我炮兵火力准确打击,敌人此次攻击始终未能突破我既得阵地。

耿副连长带上阵地的6名战士中,配属3连的1机连新战士刘兰君在接近负3号高地半山腰时,被在附近爆炸的敌炮弹冲击波掀翻,刘兰君只觉得头上一热,用手一摸粘乎乎的全是血,他顾不上包扎,又想继续往前冲,可刚一迈步就摔倒了,这才发现右腿骨头被炸伤,硬是凭着顽强的毅力用双手和一条腿,在战友们帮助下爬上主峰,坚守在阵地上。在抗击敌反冲击中,已经带伤战斗的刘兰君又被落在他左侧的1发炮弹炸断了左臂,仍竭尽全力向敌人投出1枚手榴弹后壮烈牺牲。


(压子弹的伤员)

黄昏,耿副连长向战士们交待,夜晚除了防敌炮击外,特别要注意防敌偷袭。听到山下反斜面有响动,就扔手榴弹。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因为夜间射击容易暴露目标。当晚阵地上依旧不时落下敌人的炮弹,有几股敌人企图悄悄摸上来,均被战士们发现以手榴弹杀伤击退。

面对负3号高地战士的伤痛、饥饿、疲惫,为激励士气,耿副连长利用战斗间隙进行了针对性的动员鼓劲:“下阵地以后我要给同志们请功。不是党员的,我做你们的入党介绍人。”说着耿副连长掏出1个烟盒,让大家每人留下一句话。有战士写了“我牺牲后请在我的墓碑刻上‘共产党员’4个字,用我的抚恤金交最后一次党费。”7连战士张新华写了“只要还有一个人、一口气,就要与敌人拼到底,誓与阵地共存亡,决不当俘虏”。每个战士都留下了自己的誓言,耿平最后写道:“人在阵地在,誓与阵地共存亡”。每个人都给自己准备了1枚“光荣弹”,准备在万不得已时与敌同归于尽。

17日上午,王宏排长组织肃清了负2号高地洞内之敌。负3号高地南侧因敌火力控制较严,反冲击行动不断,加之我预备兵力不足,地形不利,暂未组织搜剿。

下午,敌人到负3号高地左侧抢尸体,耿副连长和战士们用冲锋枪向敌人射击,打了一阵之后,突然发现又一股敌人从右翼扑了上来。敌人端着枪、猫着腰,嘴里哇哇乱叫,拼命往上冲。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耿副连长指挥战士们开火,枪声、爆炸声响成一团,阵地上硝烟弥漫,经40分钟激战,战斗已到白热化,在敌横尸阵前的同时,我坚守人员相继出现伤亡。其中在16日晚上11时奉命带领3名战士从116号阵地到负3号高地1连3班副班长陈鹰,在向敌人射击中,被敌手雷击中头部,光荣牺牲。耿副连长一边指挥、一边战斗,一颗手雷在他右侧爆炸,他被掀翻后就地顺势一滚,迅速恢复射击姿势毙伤逼近之敌。

将敌击退之后,耿副连长发现自己右脚胶鞋满满是血,眼睛发花,嘴里全是黑色焦土,喉咙难受之极。再一看,旁边还有一名战友负伤的腿不断在流血。他们一边寻找活着的战友、一边收集弹药,准备抗击敌下一轮的攻击。







老山作战一等功臣团打出经典之战

——在一个团指挥所,同时指挥的一场防御和进攻大战,攻防一体的“抗反出击战斗”,史称“1.15大捷”

文|严 杰
第十六篇章:硝烟未散

上篇讲到从15日凌晨敌我双方步兵展开攻防对决,至18日黄昏,已激战4天3夜。敌因伤亡惨重停止地面兵力反扑,但仍以炮火和周边阵地步机火力发泄失败的愤懑,血腥焦土的1团阵地硝烟未散。

【634高地(局部)】

敌人发泄的对象首当其冲的是负3号高地,当然少不了负2号高地及116号阵地,还有634高地诸阵地。黄昏之后,我上述阵地不断有敌人的炮弹落下,有数发炮弹在116号阵地前沿指挥所负1号高地1号洞洞口10多米处山崖坡下爆炸,所有在洞内的人都能感觉到一股股气浪卷着呛人的硝烟直扑洞内。我身边的一位伤员呛得连咳几声,他强忍着伤痛低声地呻吟,显然是咳嗽的震动加剧了他伤口的疼痛。所幸的是,当时选择洞口的位置处于炮弹落点死角的反斜面山崖边,否则这几发炮弹有平面或朝向洞口坡面落点的话,如此近距离的爆炸产生的密集弹片直接飞进洞内,至少杀伤洞内半数以上人员。而负3号高地就没有这么幸运,夺占负3号高地的反击分队转入防御击退敌人6次班排规模的反冲击之后,又在敌发泄报复的炮火中增加了新的伤亡,能战斗的人员越来越少。负2号高地面临同样的战斗减员问题,一旦敌发起新的反扑,阵地安危堪忧。

(运送伤员)

不能说是机缘巧合,应该是未雨绸缪。师团首长在此之前,根据当前敌我态势和我左右翼战斗伤亡情况,决定在战斗中动态局部调整部署,成为应对此局解忧下的一着“先手棋”。其中1团6连由左翼翼侧一线的169号、154号及153号诸阵地调整至右翼正面一线的116号阵地、负2号和负3号高地组织防御,于18日24时0分前调整完毕。该部署调整方案于17日8时05分上报师批准。

调整部署命令迅速向各有关营连下达。当天上午6连接受任务后,连长朱喜才带领1排长林祖武、2排长金建云和3排长范洪庆由团的防御左翼前往右翼预定接防的116号诸阵地现地受领任务、勘察地形并熟悉敌情。由于白天经634高地至116号阵地通过“生死线”极度危险,朱连长带领3位排长是天黑后到达116号阵地1号洞。在1号洞张景华副团长给6连具体明确了接替9连防御阵地的时序、方式和注意事项,特别补充明确要接替反击分队恢复负3号高地后的防御任务。18日白天,朱连长带3位排长在勘察地形的基础上,确定了各排接防的阵地和路线。按预定方案,1排接防116号阵地1、2号哨位并担负连预备队,2排接防负3号高地,3排接防负2号高地。把6连拉上来不再是“添油”式增援,而是成建制接防部署,顶在我防御右翼最前沿。

18日晚,在指导员高林科带领下,6连各排及配属分队利用夜幕的掩护,分批向116号阵地方向隐蔽前进。由于116号阵地地形复杂陡峭险峻,先期熟悉情况的3位排长分别在116号阵地山脚至山腰处引导本排人员抵达116号阵地,再作进一步的准备后秘密贴近摸进预定接防阵地。根据张景华副团长指示,我作为参谋协助引导6连进入接防阵地。

(前送弹药给养)


黑夜如漆,6连各班排在焦土血腥的阵地上小心翼翼地向前摸进。此时,敌人的炮火虽然没有狂轰滥炸,但仍不时以零星炮火对116号阵地和负2号、负3号高地实施袭扰。在向负2号高地接近时,战士张勇、司国其被敌炮弹炸伤,3排长范洪庆心疼得不行,排里战斗减员2人。同时,范洪庆还遇到之前在负2号高地战斗负伤的几位战友,隐藏在狭窄的石缝中防炮,使他深感环境的恶劣和任务的艰巨。

接防负3号高地的是金建云排长带领的2排。他们摸上负3号高地,与占领阵地的反击分队取得联系后,一边组织防御,一边搜救阵地上负伤的战友,有3团8连的,也有耿副连长他俩。尽管天黑,但互相靠近还是能把熟悉的人认出来,而6连2排一些老兵贴近耿平却没有认出这位满脸乌黑、满身血污曾任6连2排排长的老排长。听到耿平喊出了他们的名字后才大吃一惊:老排长你还活着,我们昨天听说你牺牲了,阵地丢了……。在得知老排长双腿受伤后,大个子战士、机枪手李勇把也是大个子的耿平背到下面一个大一点的山洞,伤员们都在这里作短暂安置,再由后面上来的军工运往后方救治。在洞口,已经极度虚弱的耿副连长对金建云排长说,你向315(陈传发团长)发报,就说“耿平没有死,阵地没有丢!”

在6连趁夜暗接防阵地的同时,1团左邻坚守八里河东山的36师106团1连,在夜色中向116号阵地方向急速前进。该连18日下午接军命令驰援1团,20时赶赴116号阵地地区,主要担负在该方向的前送弹药给养和后运伤员烈士的任务。此举说明1团乃至整个1师军工运力的严重不足,同时更有加快抢运后送伤员的考虑,有些危重伤员真的拖不起、顶不住了。


(抢送伤员)

36师106团1连冒着敌人的炮火爬坡过坎、攀崖登山摸黑分别把弹药给养送到116号诸阵地后,随即展开了抢运伤员。爬上负3号高地的一组战士一进洞就问:“谁是耿平?谁是耿平?”显然,这个组接到了明确的指令,负责把耿副连长抢运下来。然而,在怪石磷峋、山高坡陡的黑夜,还有敌炮火袭击和地雷威胁,后运伤员尤其是把双腿受伤的大个子伤员抢运下去谈何容易?担架无法使用,背着怕伤员滑落。为防意外,一位战士趴在地上,其他战士把耿平放在他背上用背包带绑定,这位战士驮着耿平手脚并用爬行前进。途中遭敌零星炮火袭击,付出了血的代价。在换人背的时候,耿副连长多次请求:“把我放下来,给我一支冲锋枪,给我一壶水,你们走吧,你们已经尽到了责任。”而担负抢运的同志总是说:“我们是在执行命令,只要还有一个人,就要把你救回去。”在后运途中有一处下坡特别陡,战士们用背包带拴住耿平的腰,小心翼翼地往下放。耿平回忆这些充满感激:“我不知道这些战友的姓名,甚至长像都没有看清楚,但他们是我这辈子刻骨铭心的好兄弟!”



(106团1连见习排长韩中卫烈士、战士周生平烈士)

耿平说“付出了血的代价”确切无疑。我的军校同学,36师106团1连3排排长宋根加执行了这次任务。他告诉我,从18日20时进入116阵地地区至19日22时完成任务撤离的连续抢运行动中遭遇越军炮火拦阻袭击,他所带领的3排就有2名战士重伤,8名战士轻伤,见习排长韩中卫、战士周生平2名同志牺牲。这个伤亡超三分之一的带血数字,是可以打一次排规模进攻战斗的代价,再次证明了在这样的阵地环境抢运伤员极其艰巨险恶,同样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战斗。参加这类战斗的干部战士不是直接与敌搏命,而是以命换命,以自己的生命换取素不相识的伤员战友的生命,无私无畏,可歌可泣。19日,36师根据军的命令,又增派106团3连增援1团前送后运,可见这一仗打到这个份上,任务依然艰巨。


(106团1连3排长宋根加在前沿阵地,雷伤炸掉一条腿,二等功臣五级伤残)

(宋根加排长与本排8班合影)


在这篇纪实中留下这段文字,以铭记兄弟部队为“1.15”大战作出的无私奉献和付出的鲜血生命。

106团1连的战友将耿平抢运至1营的阵地后,由1团3连的战士接力把自己的副连长用担架向团后方救护所南榔快速转运。当到达南榔时担架突然叫停,此时身体极度虚弱甚至有点迷迷糊糊的耿副连长,认出了在此专程来看望他的团政治处主任李法堂,开口第一句就说:“主任,我没有死,我的阵地没有丢。”接着,他十分吃力地从裤子右侧口袋中掏出了那只香烟盒交给了李主任。李主任看到的耿平是满身焦土、满脸硝烟,除眼白外,全是黑的,便一边给他擦了擦脸上的烟尘,一边赶紧安慰他:“是的,阵地没有丢,你们都是好样的!”并让他不要说话,静心治疗。团救护所对耿平进行简单处理后即送往后方医院。

李主任凝视着这只写有战友们铮铮誓言、打了8个弹片孔的香烟盒,心生感慨——这哪里是一只烟盒呀,明明是一组高大的英雄群塑!这只烟盒在前线阵地时由政治处珍藏保管,返回杭州营区后在团举办的作战展览中展出,后被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征集收藏。

连日的激战,不仅军工运力不足,实际上1团右翼1营方向由于从防御阵地连续抽调兵力增援进攻战斗,加之遭敌连日炮击导致伤亡,一些阵地防御兵力已出现空虚。17日夜晚,在谋划反击负3号高地的同时,师决定由2团7连连夜进入1营前沿诸阵地增强防御力量。因为之前该连没有时间勘察熟悉地形,需要一个非常熟悉前沿阵地的同志,迅速将该连带到指定位置。

(见习参谋韩铁军在前沿阵地)

当听到这个情况后,在指挥所作战室坑道的见习参谋韩铁军主动请战:“我熟悉地形,我去!”

杨顺清参谋长毫不犹豫地跟在场的师团首长说“就让韩参谋带上去吧!”就在前几天,杨参谋长带韩铁军到1营前沿阵地又跑了一趟,可见杨参谋长对韩铁军完成这个任务信得过。

刘广平副师长亲自给韩铁军和已经前来受领任务的2团7连连长曹志坚交待任务:21时40分从627高地准时出发,到团后勤指挥所南榔与在此待命的2团7连会合,利用夜暗隐蔽机动,进入123号、124号、119号、115号和634高地诸阵地并完成防御部署,主要协同1团2连遂行防御任务,并随时准备向116号阵地“添油”,支援负3号高地反击战斗。可见,这个部署不仅仅是填补防御空虚,还有随时准备支援负3号高地反击战斗,可见把该连迅速带上去迫在眉睫。

韩铁军临出发时,赵传喜政委一番交代和嘱咐后,顺手塞给了他两包云烟。这就是战时政治工作,看似顺手无意塞的两包云烟,其中包含的意义是文字难以描述的,让韩铁军顿时感受到了一份沉甸甸的重托,也增添了一股雄纠纠的精气神。首长给部属,上级给下级递一包烟、敬一杯酒、拍一下肩膀,都是无声有意的战时政治工作,在特定场合关键时机比扯着喉咙喊两句更为有效。刘副师长拍着韩铁军的肩膀:“小伙子,路上一定要严密组织……记住: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好向我报告前沿的情况!”杨顺清参谋长还派出侦察兵小蒋给韩铁军当“警卫员”。指挥所坑道内几乎所有的首长和高参们,都嘱咐韩铁军一些应该注意的事项,这是对“小将出马”特有的关爱。同是来自防化学院的见习参谋张志华红着眼圈跟这位同上战场的同学拥抱告别:“什么都不说了,哥们儿,我等你丫回来!”一口京腔带着哽咽揉进了生离死别的兄弟情谊。

在崎岖的山路上,在苍茫的夜色里,在紧迫的军情中,一支队伍急促却悄无声息地蜿蜒而行,韩铁军、曹连长和侦察兵小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途经新寨,按计划全连补充携带了32箱手榴弹、3箱60迫击炮弹、10箱40火箭弹及若干轻武器弹药后继续前行。抵达662.6高地后,根据团前指刘新元副参谋长的指示,连指和7连3排先行在该高地展开进入阵地;副指导员率2排配置在123号和124号阵地;副连长率1排加60迫击炮班配置在634高地。按此部署,韩铁军和副连长、副指导员带领1、2排和60迫击炮班继续前进。接近123号阵地时,韩铁军听到从敌阵地纵深传来密集的炮弹出膛声,不一会儿,一阵呼啸的尖叫由远而近,韩铁军立即令大家防炮。等最后一波炮弹落地后,韩铁军让副指导员带2排迅速进至123号、124号阵地,便继续和副连长带领1排和60迫击炮班加速前进。在奔跑的喘息中,韩铁军感到阵地上弥漫着更加浓烈的焦土味道,夜暗中也能看到横断面“U”形的堑壕,几乎被敌炮火炸平。

刚刚到达119号阵地,韩铁军庆幸已经通过了前一段炮火封锁区时,敌人的又一群炮弹划破夜空由南向北呼啸着砸了过来,炮弹不断在附近爆炸。韩铁军头脑嗡嗡作响,刚一抬头,一团火球,一声炸响,头上的钢盔被爆炸的气浪冲掉滚在身后,他贴紧地面卧倒,两边耳鼓膜一阵难忍的疼痛,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黑暗中不再感觉大地的震颤,韩铁军判断敌人这一轮炮击的炮弹都落地了,便立刻起身,想继续带着大家快速跃进,可眼睛什么也看不见。黑暗中摸了几遍自己的眼和脸,没有液体流出。就在韩铁军将衣服的前襟翻过来,反复地擦拭眼睛,伸出左手晃动的时候,远处闪现的一团爆炸火光,让他清晰的看到眼前晃动的五根手指。韩铁军欣喜不已,立刻起身,与副连长一起带领1排和60迫击炮班向634高地一路跃进,在2连坚守人员的引导下终于进入指定阵地。此时,已经是18日凌晨2时30分。

进入634高地2连指挥所坑道内,韩铁军觉得疲惫不堪,又累又饿,左胯部疼的钻心,借助坑道内的烛光才发现,左胯部可能是被炮弹片划伤,伤口不深,还在渗血,左半边裤子被浸透了一片,可在这之前他一点也没有感觉,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伤的。

这点划伤对韩铁军来说虽无大碍,但饥寒一起袭来还是要强打起精神才能撑住。他咽下仅有的半块压缩饼干,却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神奇出现饱感,依旧饥肠辘辘。而被汗水浸湿的衣服,裹在已经凉下来的身体上,在昏暗、潮湿、阴冷的坑道内,让韩铁军更加感觉透心儿凉。

我之所以把韩铁军这一路的经历和感受用了一些篇幅描述,因为这种经历和感受不是他一个人的,也是每个干部战士向前沿阵地机动中的经历和感受,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18日7时0分我反击分队对负3号高地发起冲击,几分钟后,116号阵地、634高地、115号、左9号等阵地同时遭到敌人炮击。尤其是我反击分队夺回负3号高地表面阵地后,634高地也是敌人炮击报复的重点,不时遭敌大口径火炮轰击。

15时28分,敌人的炮击变得猛烈密集,在周围爆炸的震动中,韩铁军突然感到还算坚固的2连指挥坑道被一发延时引信炮弹直接击中,照明的蜡烛瞬间熄灭,顶部的土粒哗啦啦掉落,在一侧裂开之后终于挺住没有垮塌。而在侧面不远处坍塌的猫耳洞里的一位战士,鲜血浸湿的焦土黏在他支离破碎的肢体上,虽已停止呼吸但双手紧紧握着他的冲锋枪,这如雕塑般的形象深深震撼着韩铁军的心灵。

黄昏前夕,在团基指的沈永强参谋向韩铁军传达师团首长命令:立即从634高地返回627高地团指挥所,沿途查明各阵地遭敌炮火袭击情况,特别要判明是否遭敌化学袭击。越军敢动用化学武器?狗急跳墙,不得不防。且事出有因,团指挥所分别接报,1营方向阵地上异味强烈,并有明显液滴,有的阵地已经采取化学防护措施。而配属的师防化侦察6班分别在1、2营方向的649高地和148号阵地开设了防化观察哨,却没有发现遭敌化学袭击的征候。但因各阵地上报的情况纷繁复杂,且在此之前上级通报,越军反映:从A11、A12、A13分析,在116阵地地区使用了化学弹(待查)。师还通报,在142号、146号阵地地区发现冒白色浓烟,要求148号防化观察哨加强观察。一时难判真伪,韩铁军的同学、见习参谋张志华向首长建议:防化专业的见习参谋韩铁军就在前沿634高地,让韩参谋一路查明各阵地遭袭情况,回来都清楚了。

【见习参谋韩铁军(右)、张志华同学俩阵地合影】


天尚未黑下来,炮弹爆炸的火光没有像夜暗时那么耀眼,非常有利于观察。韩铁军带着侦察兵小蒋一边规避敌人不规律的炮击,一边查看沿线阵地的炮弹落点,没有发现任何遭敌化学袭击的迹象。这让韩铁军松了口气,并强忍肚子疼痛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团指挥所,向首长们汇报了前沿阵地的情况。刘广平副师长亲切的拍着韩铁军的肩膀:“辛苦了小伙子,任务完成的非常出色,好好休息一下!”杨顺清参谋长吩咐警卫员小郭给韩铁军先去弄点儿吃的,并嘱韩铁军抓紧休息。张志华窜过来一拍他头上的钢盔:“哥们儿,你丫真神!”尔后一阵紧紧拥抱。

这批军校见习学员,也包括我们才从军校毕业任职一年多的排级干部,在一个多月的炮火硝烟中不知不觉发生了许多的改变,尤其是经过大仗激战的洗礼,有股子内在的铁血气势在弥漫。

战至19日,经过4个昼夜你争我夺的鏖战,敌我双方都打得筋疲力尽,越军更是伤亡惨重。但其好勇斗狠的本性,连惯用的擅长小股偷袭都难以实施的情况下,依旧不时以断断续续的炮火,特别是依托周围前沿阵地以步机火力企图阻止骚扰我调整部署、加修工事和前送后运及抢运烈士遗体。于是,在这个敌我双方阵地对峙条件下的特殊战场,枪停炮歇并没有出现在激战之后。











老山作战一等功臣团打出经典之战

——在一个团指挥所,同时指挥的一场防御和进攻大战,攻防一体的“抗反出击战斗”,史称“1.15大捷”

文|严 杰
第十七篇章:激战之后(上)

上篇讲到战至19日,经过4个昼夜你争我夺的鏖战,敌我双方都打得筋疲力尽,越军更是伤亡惨重。但其好勇斗狠的本性,连惯用的擅长小股偷袭都难以实施的情况下,依旧不时以断断续续的炮火,特别是依托周围前沿阵地以步机火力企图阻止骚扰我调整部署、加修工事和前送后运及抢运烈士遗体。于是,在这个敌我双方阵地对峙条件下的特殊战场,枪停炮歇并没有出现在激战之后。

连续4天的激战,1团在炮兵火力和兄弟部队的有力支援配合下,以伤亡416人(含配属支援分队,其中牺牲134人)的代价歼敌1356人,连续击退了敌313师在我左翼的猖狂反扑,彻底粉碎了敌以“堑壕延伸”战术为核心的第三战役计划,不仅寸土未丢,而且在右翼攻占了敌356师前沿2个要点阵地,完成了军师赋予的出击拔点作战任务,重创敌313师122团、149团、821特工团1营和356师153团、876团2营,牢牢锁定了这场抗反出击“攻防一体”战的胜局。

然而,激战之后没有出现枪停炮歇的寂静,也没有出现解除敌情顾虑和敌火威胁的安宁,更没有出现象战争影视剧那样指战员们在阵地上欢呼雀跃庆祝胜利的热烈场面。

因为这场中越边境老山作战,是一场战争史上罕见的互有攻防的“三个有限、一个特殊”的对峙作战。“三个有限、一个特殊”是我的归纳,虽未必准确全面,但有助于大家对这场战争特点的把握。战场空间有限,双方兵力兵器高度集中于空间压缩的战场内,军在老山、八里河东山地区的防御阵地面积约800平方公里,师在老山、那拉地区防御阵地正面7公里、纵深12公里,1团担负军师主要方向662.6高地、那拉地区坚守任务,阵地正面5公里、纵深2.5公里;作战手段有限,陆军单挑陆军,准确地说是双方步兵炮兵的对决对抗,当然还有侦察、通信、工程、防化(喷火)及后勤等兵种的参战;作战规模有限,服从服务于政治外交斗争需要,打和不打、打哪里、打多大规模甚至什么时候打,并不仅仅是从军事维度考虑,且无论大小出击拔点的进攻战斗需经军区前指批准并报总部,战术行动涉及战役指挥、影响战略全局;战区地形特殊,典型的亚热带山岳丛林地,其地形地貌为敌我双方阵地犬牙交错、紧贴胶着创造了天然条件。“三个有限、一个特殊”和越军第三战役采取的“堑壕延伸”战术,形成了敌我阵地紧邻胶着的对峙态势。

虽然拿下了敌负2号、负3号高地这两个对我防御稳定威胁最大的前沿要点,前推了阵地,扭转了我防御被动局面,但从总体上并没有改变敌我双方的对峙态势。所以激战之后的胜仗之势不可能枪停炮歇、也不可能解除敌情顾虑和敌火威胁,更不可能在打下来的阵地上欢呼雀跃。

激战之后19日的阵中日记显示:

1985年1月19日 晴 周六 627高地

今天敌人依然对我前沿阵地和纵深目标进行炮击,我炮兵对敌行压制和监视射击……

由此可见,激战之后的行动仍然是在敌火威胁下,尤其是从634高地到116号阵地这条“生死线”依旧受到负4号高地(小尖山)之敌步机直射火力的瞰制。

19日上午,云开雾散,日出东方。当一轮朝阳喷薄而出的光芒洒向整片山野的时候,手脚冰凉的我并没有感到一丝阳光的温暖,反而增添了一阵恐惧的寒颤。在1号洞口我看到了左前方(西南侧)一谷之隔被炮火剥光了植被赤条条裸露的634高地东坡斜面,在太阳这个巨型聚光灯的照射下愈加暴露无遗,即便有只野猫窜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特别是634高地位于敌负4号高地的西北侧,从这个角度看是一个向敌斜面,而且是侧向敌斜面。在这个斜面运动的人员对于敌射手来讲就是侧横向运动目标(横向运动是战场上最忌讳的),且又由于阳光由东向西照射,照到的是射击目标而不是射手,对负4号高地之敌瞄准不仅没有丝毫影响,反而因阳光的照射提高了目标的清晰度,任何出现在这个坡面的人员都将被敌人用准星或瞄准镜精准地套住,必遭敌轻而易举的射杀。所以,这时阳光带来的不是“生机勃勃”,而是“杀机重重”。我希望浓雾能立刻出现挡住太阳的光芒,也祈祷千万不要有任何人员此刻出现在对面的山坡上。


真是糟糕透顶!怕什么来什么。突然,有顶钢盔在634高地通道口明晃晃闪了一下,马上便是1个战士的上半身向前移动。接着进入我视野的是,左前方634高地斜坡上的两个战士一前一后由西向东、自上而下急匆匆地向116号阵地方向运动,连背上的绿色帆布背具饭袋都能看见,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瞬间 “头大”——炊事班送饭的战士呀!并非担心炊事班战士的军事素质(他们都经过战技术训练,且多数都在战斗班呆过),而是这个塞得鼓鼓囊囊的饭袋让我“头大”。我曾问过炊事班送饭的战士得知,这个饭袋通常装了食品罐头和用塑料袋分装好的一份份饭菜,有的还带了几个水壶的水,足有四五十斤重。背着这么笨重的东西怎么快速跃进?同时看到这一幕的张景华副团长和6连干部都预感到了一种不祥之兆。阻止这两个战士是来不及了,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负4号高地敌人的值班火器在“打盹”。

不一会接连两响刺耳的枪声,把我的“希望”击得粉碎,也把在1号洞口所有人的脖子拉长了,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左前方。敌人不仅没有“打盹”,而且对这两个目标作了射击区分,几乎同时开火。前面的战士跑到山腰一半,看样子是上体或上肢中弹后不顾一切地在顺坡加速向下滑冲,幸运的是敌人连续几枪追射没有命中,他就进入了敌人的射击死角。而后面的战士刚刚冲出十几米,还在山坡的上半部,中弹后欲转身向上隐蔽。我们几个人看到这个情况心急如焚,扯着嗓子齐声连喊“往—下—冲!……”敌人一阵密集的枪声掩盖了我们焦急的呼喊,射向这个战士的一发发子弹在他周围溅起了1人多高的尘土,最终他动弹了几下后便一动不动。阳光下依稀可见从打碎的帆布饭袋里滚落下来的一些罐头和包装食品散落在山坡上,洒在他身旁的几处白花花的米饭格外刺眼……

“送什么饭呀,谁他妈叫送的?”我听到6连的干部骂了一句,这个骂是内心悲痛的一种宣泄。这是6连调整部署后炊事班第1次送饭,一伤一亡。班长顾卫健左手负伤,刚参军一年的新战士冯伟兴壮烈牺牲。

(6连新战士冯伟兴烈士)


我们叫他往下冲,是因为往上爬行动缓慢,近似不动目标且处于突出部位,便于敌射击,命中目标没有什么难度。如果往下冲速度会快得多,虽然仍处于敌枪口下,但能增大敌射击难度而降低命中精度,运气好的话,有望死里逃生。痛心的是,战场上没有“如果”。

几个小时之前,19日当天凌晨4点左右,冯伟兴在新寨巧遇一起从浙江上虞入伍的1营炮兵连炊事班新战士王建龙。在部队,新兵蛋子见到老乡特别容易激动,战场相遇更是喜出望外,俩小老乡别提有多高兴。王建龙邀冯伟兴在3连的炊事班吃早饭,边吃边聊。王建龙问冯伟兴一同入伍在2营的几个小老乡情况,冯伟兴告诉他2机连的干兴伟牺牲了。讲到其他老乡还好时,说4连的老乡陆水明还给了他3包香烟,有红梅、大重九和阿诗玛。

(2机连新战士干兴伟烈士)

我观察到,战争的硝烟让原本不抽烟的一些年轻干部战士也点燃起手中的香烟,我也是其中之一。而炊事员送饭一趟不容易,口袋放几包香烟还不是自己抽,在把饭送到前沿的同时,再给战友们点上几支,来个锦上添花;遇到烟瘾重而又断“粮”的,还是雪中送碳,会受到前沿战友的热烈拥抱。

冯伟兴递给王建龙一支“大重九”,听着王建龙讲“1.15”战斗打响的当天去116号阵地前沿送弹药的遇险经历。

(1炮连炊事班新战士王建龙(左)和本班战友周桐在阵地上)

15日下午3时左右,接1营副教导员王金聚命令,由各连炊事班抽调11人组成临时军工队紧急前往116号阵地负1号高地送弹药,王建龙和3连炊事班的刘加路、还有配属2连的徐加兵也在其中。那天敌我双方的炮火都非常猛烈,临时军工队在通过炮火封锁区时伤亡4人,到116号阵地后只剩下7人。经过116号阵地2号洞休息时又发生了一个险情,险些让王建龙非死即残。王建龙在洞口旁把背着的弹药箱放下来时,由于身体疲惫,弹药箱一下没有稳住,眼看一箱手榴弹就要掉下一边的悬崖。王建龙的第一反应就是,不管怎样,弹药箱不能掉下去。他双手紧紧抓住捆住弹药箱的背包带另一头不让弹药箱坠落,这个动作导致他身体重心立马失去平衡,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的徐加兵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腰带,其他战友也赶紧过来协力把他的身体连同弹药箱一起稳住,王建龙和弹药箱才没有坠落悬崖。临时军工队短暂休息后继续向负1号高地前进,途中又有3人被炸伤。王建龙把3个伤员未能送到的弹药和884电台的电池,来回跑了4次送至负1号高地。

(王建龙战中日记)

17日早晨,根据315(陈传发团长)指示,由1营利用战斗间隙,负责给在前沿指挥的317(张景华副团长)送饭。送饭任务交给了3连,3连派出了炊事班战士刘加路和王建龙。这是他俩继15日下午送弹药到负1号高地,再闯“生死线”。他们借着晨雾的掩护,冒着炮火把饭菜送到了负1号高地1号洞。说是给张景华副团长送饭,实际上是给包括在1号洞的营连指挥员、警卫员、通信员、电台兵及担任警戒的战士近20人送饭,尤其是还有几位伤员更要抓紧补充热食。我把装在小塑料袋里的饭舔得一粒不剩,还没有吃饱。我想张副团长那么大的个头,扒拉这几口肯定吃不饱。不过,大家啃了几天干粮,现在吃上几口冒着热气的饭菜,觉得暖胃暖心舒服了许多,浑身上下的疲惫和交瘁也都消散了不少,自然是对冒着生命危险送饭的刘加路和王建龙再三道谢并叫他们返回时一定注意安全。

(王建龙战时日记,此页记载了他19日与冯伟兴战地重逢和在送饭返回路上遇见前往116号阵地送饭的冯伟兴)

王建龙告诉冯伟兴,因自己连队的6门82无后座力炮分别配属给3个步兵连,炊事班也同时抽人配属到3个步兵连炊事班,自己配属给3连,吃好早饭马上就要去3连的124号阵地送饭。两个小老乡在一起吃完早饭,分手时抱在了一起并承诺活下来的人要为牺牲的人的父母养老送终。

王建龙送完饭在回来的路上123号阵地碰见了冯伟兴,冯伟兴说他们班长带他去116号阵地给前沿的战友们送饭。王建龙告诉冯伟兴,那你们一定要小心,前面634高地到116号阵地是“生死线”!

当天下午,王建龙从营部卫生所长宋元发那里得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6连战士冯伟兴通过 634高地至116号阵地“生死线”时被越军狙击步枪击中流血过多牺牲了。王建龙一下子懵了!刚见面,冯伟兴就……

(王建龙战中日记,此页记载了他19日下午得到冯伟兴牺牲的情况和20日凌晨确认冯伟兴牺牲时的悲伤心情)

6连炊事班是随着6连的部署调整于18日晚刚配置到1营方向的新寨保障点,如果冯伟兴不牺牲的话,俩小老乡见面的机会不会少。其实王建龙不见到冯伟兴的遗体还在抱幻想,他在等烈士的遗体抬下来。

新寨,是边境的一个倮族(后归为彝族支系)小村寨,位于前沿阵地和团指挥所之间。昔日与外界几乎隔绝的宁静小山村,笼罩在炮火的喧嚣中,村民们都转移了。在村庄东侧和北侧分别配置了1团1炮连迫击炮及加强的2团1炮连迫击炮和100迫击炮连阵地,是1营方向的主要后勤保障点,也是团后勤前送后运的重要中转站,烈士遗体一般在这里作短暂停留后,继续接力后运。

第2天,20日凌晨4时左右,3连炊事班班长汤清林把王建龙喊起来说,牺牲的战友抬下来了,你去看一下吧。王建龙赶紧起身,3连司务长朱世平是个有心人,陪着他一起跑到烈士遗体停放的村庄路口。王建龙一下愣住了,十几副担架上躺着的是那些一动不动的战友,他深深呼了口气缓了缓神,拿着小手电一个个照着烈士遗体,一时无法辨认出谁是冯伟兴。王建龙想起来了,昨天见面时冯伟兴口袋插了两支钢笔,又仔细看了看,终于看到在上衣口袋插了两支钢笔的一位战友,眼睛和嘴巴张得大大的。王建龙翻开衣服领章背面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看到了冯伟兴的名字,这才确认自己的这位小老乡真的牺牲了。此时,离他俩昨天久别重逢刚刚24小时。王建龙瞬间哽咽,泪水夺眶而出,他强忍悲痛对昨天还在这个村庄一起吃早饭的小老乡战友说:“伟兴兄弟,你放心走吧,我会兑现我的承诺,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然后,轻轻的合上了冯伟兴还睁得大大的双眼……

在打了胜仗的激战之后,在前沿指挥所的1号洞口我们几个眼睁睁地目睹年轻战友的倒下,心如刀绞般的难受。

我把目光从634高地向右移动,向前走了几步,盯着山崖下的深谷往左9号阵地方向看了几个来回,跟张景华副团长建议:“张副团长,再也不能走这条‘生死线’了,我去开辟一条经左9号的新通道出来。”张副团长当即同意,并叮嘱我一定要小心。同时在场的6连指导员高林科见我要去开辟新的通路,也叫我要小心,关心的目光中充满期待,因为新通路的开辟直接关系到6连的前送后运安全。

我把冲锋枪大背枪,选择了距1号洞口左侧山崖边距地面最短的一处便于下山的攀爬位置,面朝崖壁方向,采用“三点固定法”,小心翼翼地四肢交替、手脚配合抓牢踩稳可作支点的凸出部位和大小不一的岩石,呈“之”字型下了几米,便跳到离脚下1米多的一块大石头上,转过身观察着周围地形。前面到左9号阵地隔着一道深谷,深谷右边(北侧)向上是左9号通往541高地的必经之道,也是敌炮火封锁的重点;深谷的左边(南侧)向上有一道并不明显的纵长狭窄土质地段,该地段东端向上与负1号高地山腿间接相连,西端向左9号阵地与634高地接合部延伸,尽管狭窄起伏,不便通行,但处于敌负4号高地等周边阵地观察盲区和直射火力死角,开辟出一条新的通道用于人员机动和前送后运应该可以。于是,我拔出冲锋枪的捅条,握在右手作为探雷工具。因为下山还有一段陡峭的石质山,我左手拣了一根可作拐杖的树棍,边走边支撑身体,边拨开一些乱草散枝。土质地段就用冲锋枪的捅条一路戳过去,对被炮弹炸过的松散地段和枝叶掩盖的地方更是仔细搜索有没有地雷,尤其是72式防步兵地雷。这种雷没有被炮弹引爆的话,会随着爆炸的冲击波四处散落。我就曾在堑壕内地面发现过这种粘有泥土的地雷,显然是从堑壕外被炮弹冲击波连泥带土掀进来的。所以要处处留神,也许在你刚走过去的路,当你返回时脚下就有地雷,或者前面有人走过,轮到你走时也可能地雷在等着你。个别战友说炸的“莫名其妙”,就是这个原因。“炮击时防炮,炮击后防雷”,军事教科书、战技术教范都没有这两句话连在一起告诉你,我的小体会。

(72式防步兵地雷)

什么叫防步兵地雷?你可以记不住概念定义,但要记住就是步兵在行动中要防的地雷。该雷采用塑料雷壳,重量仅125克,体积没一个手掌心大,一片树叶就能盖住。因为它埋设简单,便于掩藏,可直接置于地面或草丛和松土、碎石中。在老山战场,敌我双方在防御阵地前沿和间隙地大多布设了这种地雷。让人步步惊魂的是它难以察觉,稍不注意就会踩上,它不要你的命,就要你踩上去的那只脚。不少战友丢掉一只脚,就是这种地雷把脚踝以下炸掉了。

我不敢有一丁点马虎,仔细搜索着沿途每一处可能掩藏地雷的地方,但一直搜索到左9号阵地都没有发现1个地雷。这在遍地雷区的前沿,让我觉得奇怪,即使这里不便通行没有布雷,从概率上讲,炮火把临近雷区的地雷也要掀几个过来。在原路返回时,我又仔细地搜索了一遍,确实没有发现地雷,一条从634高地经左9号至负1号高地、116号阵地的新通道开辟成功。

这条新通道的开辟利用,使我方人员机动和前送后运再也没有出现因遭敌步机直射火力射杀的伤亡。这让我在一丝欣慰刚闪过之后便是一阵负疚感的刺痛,我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反应太慢了!16日那天在“生死线”挨了一枪没把命撂在那里就应该想到要“另辟蹊径”,怎么就没想到呢?以至今天目睹战友牺牲才……

我告诫自己,战斗激烈无暇顾及不是理由,仗还要打下去,以后脑子得转快点。

尽管这几天我目睹了流血牺牲的激战场景,还从牺牲的战友身上爬过,但当我开辟完通路,从负1号高地经116号阵地东侧前往负2号高地时,眼前的一幕还是让我十二分的惊愕,脑子真的象进了污水一样瞬间变得一片浑浊。







老山作战一等功臣团打出经典之战

——在一个团指挥所,同时指挥的一场防御和进攻大战,攻防一体的“抗反出击战斗”,史称“1.15大捷”

文|严 杰
第十八篇章:激战之后(中)

上篇讲到尽管这几天我目睹了流血牺牲的激战场景,还从牺牲的战友身上爬过,但当我开辟完通路,从负1号高地经116号阵地东侧前往负2号高地时,眼前的一幕还是让我十二分的惊愕,脑子真的像进了污水一样瞬间变得一片浑浊。

眼前的景象不仅与我从战争文学作品和影视屏幕中留下的战争印象无法重叠,也与上阵地前期所经历的战斗场景迥然不同,这是只有大战、激战、恶战才会打成的惨状,而文学艺术作品根本不可能真实描述。

我说这是大战、激战、恶战,可能凭的是感觉,但总参权威部门在分析越军作战行动时对“越军这次反扑时间之长,炮击数量之多,规模之大,步兵冲击之顽强,均为去年6、7月份之不及”的客观评估,则确凿无疑地说明我的感觉与权威部门的评估高度契合。敌高层对“1.15”大战的惨败极为恼火,负责前线指挥的越二军区副司令黎威密被迫离职,新上任的前指司令阮友安亲自到前指调查作战情况,也承认这次失败,几个作战师、旅长也说:“不是我们战力不强,而是对手战力比我们更强,火力比我们更猛。”

敌凶我猛的战场注定是惨烈的。没有亲历战争的人也懂得战争的残酷,但不会知道究竟是怎样的残酷。同样,没有亲眼目睹最前沿最激烈最血腥的阵地,也难以想象战斗的惨烈到底是怎样的惨烈,就不会有脑子瞬间变浑的感受。


(烈士陈远峰用过的喷火器,现收藏于国家军事博物馆)

阳光下一片狼籍的阵地上散发着一阵阵混合了硝烟、血腥和腐臭的刺鼻异味,姿势各异的烈士遗体和横七竖八的敌人尸体交织在一起,一些血迹斑斑的子弹带、防毒面具和挂包水壶等战斗生活装具撒在周围,还有变形的钢盔、断裂的枪支散落其间。其中在2号高地西侧山坡一处喷火兵的装备尤其显眼,一具喷火器3个一组的油瓶组已分离脱落、破损变形,油瓶旁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支喷火枪,意味着这些烈士的遗体有配属9连打进攻的师防火连喷火兵。

见习参谋韩铁军告诉我,他从前沿阵地撤下来的防化连见习排长祁亚虎同学那里得知,牺牲的喷火兵是他们防化学院的同学、师防化连见习排长陈远峰。祁亚虎说,远峰牺牲得很壮烈,15日10时10分随着我炮火延伸攻击发起,远峰带领喷火兵,踏着被炮弹炸成石笋般的碎岩石,率先向敌人阵地发起了勇猛冲击。敌炮火对我实施拦阻射击的一发炮弹在远峰的左侧爆炸,远峰的左腿被炸断,腹部被弹片划破,肠子从腹腔中流了出来……直至壮烈牺牲,年仅22岁。与他一同壮烈牺牲的还有师防化连战士21岁的李继富、19岁的赵铁亮。


(左上为陈远峰,左下为一等功臣李继富,右侧为二等功臣赵铁亮)


(图为陈远峰的帽子,上面写着烈士的铮铮誓言)


那些上身裸露的躯体和残肢断臂,更是让我脑子瞬间一片浑浊。他们身上的衣服怎么会不翼而飞?看到一些破烂不堪的衣服抛落在山坡上,我的脑子变得有点清晰,这不是人为故意丢弃,而是炮弹爆炸的冲击波气浪把暴露尸体上的衣服撕扯掉了。这样的一些遗体和尸体大多残缺不全,有的肤色已经变成近似于山坡上石头的青黑色,稍远一点就难以发现和辨认。又由于亚热带气候,1月份的老山早晚虽然寒冷,但中午前后依旧炎热,几天下来,这些遗体和尸体有的已经浮肿腐烂,需要走近查看仔细辨认。有敌情顾虑和敌火威胁的地段,则需要用放大几倍的望远镜或潜望镜反复搜寻仔细察看。

我没有时间让脑子再浑浊下去,也不能再感慨眼前的悲壮。在有敌火威胁的前沿阵地行动必须保持头脑的清醒和精力的集中,稍有走神就可能付出血的代价。虽然任务交给了6连,但我作为在前沿阵地的参谋理所当然要参与行动并协调阵地抢运和军工后送,掌握情况向首长报告。张景华副团长说,我们要把全部烈士遗体找到抢运下来,并在6连进一步熟悉稳定阵地后再考虑返回627高地团指挥所。此时,离6连接防进入阵地仅仅几个小时。

(图为负2号高地阵地指挥员、6连3排长范洪庆)

我来到负2号高地时,6连3排长范洪庆正在组织抢运烈士遗体。根据张景华副团长的指示,在我阵地内的烈士遗体和敌人尸体,都先抢运到116号阵地与负2号高地接合部西侧。范洪庆是我军校同学,以“全优学员”毕业分配在“硬六连”当排长,军政兼备、素质过硬。他受领任务后,从本排抽组了两个抢运小组。9班副班长肖三林带领陈卫平、李明为第1小组,负责抢运负2号高地与负3号高地之间的遗体,这里隔着负3号高地,处于敌负4号高地直射火力的盲区,相对安全;范洪庆率通信员吕新波和8班战士孟宪林为第2小组,到危险性较大的负3号高地与116号阵地2号哨位接合部抢运遗体。范洪庆和吕新波、孟宪林先将近处8位烈士遗体抬至预定位置后,沿负3号高地与116号阵地之间洼部向116号阵地2号哨位前行。走近一看,这边7具当中能辨认出有2具遗体是我们的战友,他们先把战友的遗体抬过来再拖敌人尸体。当范洪庆将背包带捆在最后1具敌人尸体腰部,刚起身离开尸体几步准备往下拖时,突然 “哒、哒”一阵枪响,几发子弹贴着尸体飞过,打在一边的石头上迸出火星。范洪庆一惊立马卧倒观察,发现左前方约50米的负4号高地北侧山腰处1个留着长发的敌人正在张望。范洪庆以为116号阵地的掩护人员随即会作出火力反应并没有出现,即令吕新波、孟宪林迅速做好战斗准备。此时,“嘭、嘭、嘭”连续3响,敌人60迫击炮又发射了,随着 “嗖、嗖……”的急促声,3发炮弹从空中落下,其中2发在负3号高地2排阵地爆炸,另1发在距范洪庆不远处的洼部炸响。范洪庆明白这是敌人以冷枪冷炮阻止我抢运遗体,即决定先撤回负2号高地再相机行事。范洪庆在撤回途中,经过被炮弹炸过的一块疏松地时,1颗防步兵地雷翻转到他的脚面,幸好没有受到压力引爆,范洪庆又躲过一劫。

我们不断变换位置继续对阵地周围反复观察搜寻,生怕漏掉战友的遗体。在有敌情顾虑和敌火威胁的地段,要趴着辨认出倒卧在起伏凹凸的石质山间的遗体并不容易。相对正常完整的遗体还比较容易发现,有的残缺不全、姿势异常和肤色变化的就难以看清,以致会把一些长形石块和短矮树桩误看成是人的躯体和头部。在负2号高地东侧,我看到横尸阵前的敌人尸体中好像有战友的遗体。我看到了一件被污染的蓝色运动衫,我自己贴身穿的就是这种有领子的蓝色运动衫,也见过不少战友穿。那些在阵地外的敌人尸体我们可以不管,但真有我们战友的遗体,既便再危险也必须设法抢回来。我指给范洪庆看,那个“蓝色运动衫”是不是我们的战友?范洪庆说有点像,但也不能确认。我把潜望镜拿出来仔细观察,才看清是运动衫盖在一块略有凸起的石头上,像是一具倒卧的遗体。

在搜索遗体中,范洪庆看到了昨晚接防遇到的那位藏在石缝防炮的负伤战友,他双手紧握着冲锋枪,头靠在石壁上,两眼凝视着天空,却已停止了呼吸,冰冷的手腕上手表的指针在不停地转动,似乎在延续主人的生命……

在完成搜寻和抢运遗体的任务后,范洪庆又开始组织搜索洞穴石缝。我知道前两天17日9连1排长王宏对负2号高地藏身洞穴之敌进行了搜剿,对于18日夜刚接防负2号高地的范洪庆再组织一次搜索也有必要,既是基于敌人能钻善藏、解除阵地威胁的考虑,又是进一步熟悉阵地、利用洞穴的需要。

在布置好阵地的哨位警戒和掩护兵力后,范洪庆率陈卫平、陈龙沿负2号高地右侧反斜面方向搜索前进。不远处,他们发现了一个洞穴,陈荣先是侧身向内张望,而后进入洞内。突然,“叭,叭”两声枪响从洞内传出,陈荣大喊一声“有越军!”范洪庆与陈卫平几乎同时冲进洞内,向着黑暗处扫射一梭子弹,只有子弹撞击石壁的回音。范洪庆问神情紧张的陈荣:“你看到越军了吗?”陈荣答:“感觉有人影晃动。”范洪庆用手电照了照,发现该洞是个洞口小、里面大的屯兵洞,洞内有4具越军尸体,其中1具尸体是抱了支枪坐靠石壁,猛地一看以为是活人,陈荣的紧张是本能的条件反射。继续搜索中,又见到1块大石头下面压着1具尸体,边上还有1部电台,显然这是敌电台兵。陈卫平用力掀翻了压在“敌电台兵”身上的大石头,范洪庆从其身上搜到1份有越文和数字标注的文件(后经情报部门确认是极具情报价值的敌团以上干部的代码)及书信、邮票等。此洞内外搜索到13具敌人尸体,石壁石块上多处可见残留的乌黑血迹,洞外的石坡下还有腐烂的断臂断腿散发出恶臭。范洪庆出洞后继续向负2号高地东南侧搜索,又发现2具敌人尸体并排斜靠着石壁歪坐在地上,头上都还缠着绷带,旁边的大石头上放着1挺机枪,枪口所指方向为我142号阵地。在我拿下负2号高地之前,我左翼142号、145号包括右翼541等阵地受此火力点居高临下的控制。

我从负2号高地来到负3号高地时,6连2排长金建云带着战士们已把烈士遗体抢运到指定位置,正在组织战士们隐蔽加修工事。之所以说要隐蔽加修工事,因为负3号高地敌情顾虑大,其西南侧与敌负4号高地对峙,东南侧反斜面地形复杂,不便我搜剿占领,实际上形成了我占高地顶端、敌占反斜面的紧贴态势,敌我双方听到对方的异常动静,都会朝对方阵地扔上几颗手榴弹和手雷。2月4日,正在2号哨位警戒的5班长王健根和新战士屠兴安击退从反斜面企图对我偷袭小股之敌后,趁敌混乱之机,王健根瞅准机会,冲出哨位从反斜面将1个负伤欲逃窜之敌俘获过来,短短几十秒经历了该敌反抗挣扎、引爆手雷拼命、群敌蜂拥而上……真可谓险象环生。可见负3号高地特殊的地形敌情,战士们必须瞪大眼睛随时防止敌人袭扰。

(图为一等功臣、6连5班长王健根)

此时,在负3号高地,一部分兵力在哨位警戒监视敌动向,一部分兵力在加修工事。金建云和4班在一起用石头垒筑工事,当战士姚立新搬起一块石头时,踩响了脚下碎石掩盖的1颗防步兵地雷,随着一声闷响,脚下冒出一股青烟,姚立新当即被掀翻在地,他坐起来一看,自己的左脚板不见了,连筋带皮的左脚跟血肉模糊……在18日晚接防进入阵地时,姚立新的右手就被弹片划伤,他坚持轻伤不下火线,直到丢掉一只脚被抬下阵地。

金建云告诉我,在负3号高地与负4号高地之间一块巨石上面还有1位烈士的遗体,因同时受敌138号阵地和负4号高地直射火力控制,要寻机设法抢运回来。从负3号高地西南侧看去,一块足有1人多高约4米长、2米宽的巨石上面趴卧着一位战士,手上握着一支冲锋枪一动不动。这是一个英勇的战士,他当然知道登上巨石的暴露危险,但他更知道这样能充分地发扬火力向敌人射击。巨石和遗体的组合,俨然一座英勇无畏的战士雕像。金建云由衷地发出誓言:英雄啊,我们一定要带你回家!

在我右翼进攻方向组织抢运烈士遗体的同时,我左翼防御方向也在继续搜寻抢运烈士遗体。

在左翼有一个特殊的侦察小组在行动。配置在1团左翼142号、145号和146号阵地地域执行前出潜伏侦察任务的军侦察连2排共25人(含配属电台兵2人),“1.15”战斗打响后,在副连长陈添胜、排长张凯的指挥下,与步兵一起抗击敌连续反扑,激战中包括副连长陈添胜、排长张凯在内的7人重伤,12人轻伤,副班长方外元、战士刘展亮、姜西亮英勇牺牲。


【军侦察连副班长、战斗英雄方外元(左)与一等功臣姜希亮在前线】

18日黄昏,军侦察连班长郭长太带着本连部分轻伤员,从146号阵地护送负伤较重的副连长陈添胜刚刚撤至船头连指所在地,就直接受领了军司令部侦察处处长高升堂布置的任务:立即带1个侦察小组返回前沿阵地搜寻3名牺牲的侦察兵战友遗体并确定具体位置,寻找新装备红外和微光夜视仪及微声冲锋枪,并强调一定要找到,绝不能落入敌手。同时到来的还有直工处处长唐玉范,两大处长亲自当面交待,郭长太掂出了其中的份量,建议出发前以军前指名义通知沿途阵地配合军侦察小组执行任务,并从1排挑选了王长祥、冯朝阳两名侦察兵和通信班电台兵徐兴华。郭长太特别交待徐兴华携带10瓦电台,他前期在前沿感觉2瓦电台信号不够稳定。临近黄昏,郭长太带侦察小组出发,到145号阵地时已是夜幕笼罩。

一片寂静漆黑的前沿阵地上,坚守阵地的步兵趴在阴冷潮湿的哨位上,警惕地注视着阵地前沿。郭长太和王长祥沿堑壕搜寻,在145号阵地被炸塌的一处工事前,发现一具衣服破碎的战友遗体,肢体残缺,脸部浮肿,天天在一起摸爬滚打的兄弟,此时却要反复辨认,才确认是刘展亮。

(图为军侦察连战士、一等功臣刘展亮烈士)

郭长太和王长祥强忍悲痛继续向前搜寻,在堑壕外侧发现了多具尸体。他们爬上去仔细察看,发现其中一具战友的遗体满身血污,手、背、胸、腹等全身8处刀伤,且在头部有一枪伤,经辨认是方外元。

紧接着,郭长太和王长祥向146号阵地攀爬,他们去确认在146号阵地上面的一个洞口牺牲的战友是否是姜希亮。走近察看确认是姜西亮,他的衣服破碎,左腋下有一个很大的伤口,下半身全是血, 肋骨多处断裂。侦察小组寻找3位战友的遗体时发现,他们都多处负伤,周围都有多具敌尸,可见他们都打出了侦察兵的骁勇血性。方外元被昆明军区追授“战斗英雄”称号,刘展亮、姜希亮均被追认为中共党员、追记一等功。我在第9篇写到方外元“孤身斗群敌,碧血洒阵地”的英雄壮举!

郭长太带侦察小组又在146号阵地上找到了2具红外和微光夜视仪及1支微声冲锋枪。其中这支微声冲锋枪是在146号阵地的师无线连电台兵江爱军手上,是14日早上侦察连排长张凯潜伏返回来到洞里,将这支微声冲锋枪交给江爱军保管,说晚上潜伏时再过来拿,可能因负伤没有过来。

18日黄昏,江爱军收到主台145号询问:“你处是否有一支微声冲锋枪?”江爱军回答:“有”。主台又说:“一会有人去取,注意避免误伤”。

显然是前沿阵地的步兵指挥员在配合侦察小组的搜寻行动,郭长太来到江爱军所在的山顶洞把微声冲锋枪取回。在坚守阵地的步兵协助下,担负抢运烈士遗体的军工战友分别把方外元、刘展亮和姜希亮的遗体抬下阵地,郭长太带领的侦察小组完成了激战后的一项重要任务。

在左翼不只是郭长太的侦察小组在行动,1团作为主战场搜寻抢运烈士遗体的行动仍在继续。








老山作战一等功臣团打出经典之战

——在一个团指挥所,同时指挥的一场防御和进攻大战,攻防一体的“抗反出击战斗”,史称“1.15大捷”

文|严 杰
第十九篇章:激战之后(下)

上篇讲到在左翼不只是郭长太的侦察小组在行动,1团作为主战场搜寻抢运烈士遗体的行动仍在继续。

需要说明的是,抢运烈士遗体不只是在激战之后,各阵地利用战斗间隙,在把伤员转移到坑道石洞石缝的同时,也转移了部分烈士遗体。师团首长在指挥战斗中,多次电示“利用战斗间隙,抓紧转移伤员和烈士”。而激战之后专门组织搜寻抢运烈士遗体是因为还有在战斗间隙未来得及转移和未发现的烈士遗体。特别是1团左右翼作战地域均在国境线以南,属于出境作战,烈士遗体必须全部找到带回来。


(图为142号阵地指挥员、5连副连长杨少华)

15日夜我恢复142号表面阵地,敌人被迫放弃了在我左翼的反扑进攻后,16日开始,142号阵地指挥员5连副连长杨少华,在2团8连反冲击分队的协助和掩护下,利用拂晓和黄昏时机带领通信员吴建中和新战士鲁灿新进行搜寻,在7号哨位和8号哨位找到了牺牲的战友徐寿如、刘长林的遗体,因16日晚上阵地前沿情况异常,在击退小股之敌对142号阵地的袭扰之后,17日拂晓由连队炊事班和1排的10余人将两位战友遗体带回。同时带回的还有缴获的敌轻机枪1挺、40火箭筒3具、冲锋枪8支、手雷20多枚等装备物资。

鉴于步兵第1团方向参战部(分)队建制较多,指挥协同复杂,且1团有一定伤亡,师于18日下达防御部署调整命令,把1团防御左翼区域阵地调整给步兵第2团防守,明确各部(分)队于22日23时前完成防御部署调整。接令后,杨少华利用几个拂晓和黄昏时节与2团8连副连长曹双来交接阵地,在各个哨位上介绍地形、敌情等情况,明确有关方位、方位物和观察、射击地境及集中射击地段、炮火控制点、雷区等,同时毫无保留地谈了自己对坚守142号阵地的经验和教训,并将142号阵地防御预案及1比1万的地形图交给了曹双来。

22日夜晚,杨少华带着通信员吴建中最后撤离142号阵地时,与在激战中不断发出“永不消逝的电波”的师无线连报务员王俊谦等相拥告别……杨少华多次感慨“没有电台就没有142号阵地!”经过激战考验立下大功的报务员还要继续留在这个血腥焦土的142号阵地,担负新的阵地指挥员曹双来副连长的通信保障。

(图为师通信营无线连报话员、一等功臣王俊谦)

在左翼还有一个打得非常惨烈的145号阵地,要搜寻两位与敌同归于尽的战友,即第13篇写到的排长吴恩光和通信员岳明高。

19日早晨,配属2营4连坚守在146号阵地的团特务连工兵排9班的工兵组接到命令,前往145号阵地清理被炸塌的坑道。在145号阵地唯一没有负伤的2机连1班长谢康生,带着工兵组的赵德群、陈荣林、吴长江来到2号哨位背面的屯兵洞,这个10米长的坑道由于是爆破筒内爆导致的整体性塌陷,且只能人工作业,挖掘清理任务十分艰巨。因连续战斗精疲力竭的赵德全、陈荣林和吴长江,在145号阵地步兵的协助下,从上午9时左右开始作业,到20日0时左右基本完成坑道清理。与敌同归于尽的爆炸场面极为惨烈,在陈荣林说的“那个场面不能看”的塌陷坑道,他们小心翼翼地收集着烈士残存的遗体。之后,3人工兵小组根据阵地指挥员的要求,又对145号阵地前沿实施了布雷作业,并设置了定向地雷,一直干到凌晨3点。

在右翼进攻方向,抢运烈士遗体的任务更加繁重,15日在进攻战斗担负左路541高地方向开辟通路的团特务连工兵排7班长刘国平再次受命。20日一大早,刘国平受领了连长王山交待的任务,带领7班为抢运烈士遗体开辟通路,具体位置在541高地至负2号、负3号高地接合部西侧凹部。王连长特别强调,这次团里派去抢运的人员除军工外,还有很多机关干部和勤杂人员,一定要确保安全。刘国平当即表态说,15日打进攻开辟通路就在这个方向,请连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团工兵排7班长、一等功臣刘国平(左2)和战友苍太平(左1)张义芹(左3)、朱岩良(左4)在前线】

刘国平带领朱岩良、苍太平等7班战士携带扫雷工具从627高地出发,沿662.6高地、634高地,经左9号到达541高地。

攻占负2号高地之前,从左9号阵地到541高地有一道敌人严密封锁的“生死线”,曾一度使我541高地前送后运造成极大困难,且在1个月前的12月19日特务连副连长姚振忠、6班长周俊夜间前往541高地执行任务就牺牲在这条“生死线”上。现在因负2号高地被我攻占,这条“生死线”随即被解除。

刘国平和朱岩良、苍太平在前面开路,排除了几枚残存的苏式防步兵地雷,所有抢运人员一个跟着一个爬上了负2号与负3号高地之间西侧凹部的隐蔽地域,这里处于敌负4号高地等周边阵地观察盲区。

尽管大家出发前就对抬运烈士有思想和心理准备,但仍被眼前的惨烈的场景震惊得目瞪口呆,倒卧的烈士遗体,有的血肉模糊,有的衣不遮身,有的弹痕遍体,有的残缺不全,有的……

参加抢运的人员目睹激战的惨烈场景,有的直喘大气,有的摇头低首,有的泪眼婆娑……大家明白自己的任务,强忍悲痛,努力缓过神来开始抬运烈士遗体。

按照团里要求,每4至6人一组,自行抬运烈士遗体。由于山势陡峭,根据不同地形,要采用抬、背、扛、抱相结合的办法运送。大家在起运时会对着烈士遗体说:“战友兄弟,我们带你回家!”尽管途中大家格外小心,但上上下下的爬坡过坎中仍难免出现碰撞到烈士的遗体,大家又会跟烈士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兄弟,把你磕痛了,我们不是故意的啊!”……

(一位牺牲的烈士手指上的手榴弹拉火环)

20日,烈士遗体后运完毕,6连象钢钉一样牢牢地铆在我右翼最前沿阵地上。

21日上午,张景华副团长跟6连连长朱喜才和指导员高林科交待了一番,便带着警卫员李平和我撤离了负1号高地1号洞。此时战场趋于平静,偶尔能听到一些枪炮声。我们带着缴获的敌装满高射机枪子弹的弹链、单兵燃烧弹和轻机枪等几件战利品,从新开辟的通道下山,不时还回头看看这个不寻常的1号洞。张副团长边走边感慨道:“没有这个洞真不行啊!”是的,没有这个洞,连生存都难,就不可能有连续稳定的前沿指挥。实际上这个洞,不只是团营连三级指挥员的前沿指挥所,也是攻击和增援分队隐蔽待机、人员防炮、伤员藏身的场所,我不止一次听到钻进洞里的战士说:“乖乖,张副团长真的在这里呀!”这个有团指挥员坐阵的1号洞,距战斗最激烈的负2号、负3号高地前沿最近处仅60米左右,这是一个投弹尖子随手一扔可以把手榴弹砸到的距离,还不时要在洞外观察战场情况,对一线指战员的战斗精神影响不可低估,在起到稳定指挥的同时还起到了稳定军心士气、激发必胜信心的支撑作用。我在第5篇说到在敌眼皮底下的打洞之举乃神来之笔,此洞堪称“神仙洞”毫不夸张,看来应该再授其“功勋洞”称号。

我们走过一段石质山坡,又经过一条土质路段便爬上了左9号阵地,再向634高地行走,感觉踩在脚下的尘土黄里带黑炸得象烤糊了面粉一样。阵地上的交通壕和堑壕几乎被炸平,几个战士正在修复损毁的工事。我们来到634高地一个弯曲部,去看一个被敌炮火炸毁塌陷的掩蔽部。“1.15”战斗之前我来过这个新构筑的掩蔽部,现已面目全非地在堑壕中成为一堆废墟,几根工字钢架扭曲变形得象麻花一样,一些断裂的方木歪斜在一边,顶部压着几层装着土石的麻袋包已经破损倾斜。尽管烈士遗体已清理后运,并撒了三合二粉等除臭剂,但仍有一股刺鼻的残留腐臭味。2连连长石智卿泪眼愁眉地告诉我们,15日战斗打响后,敌人就对634高地实施了猛烈炮击,这个隐蔽部15日下午遭敌大口径火炮炮弹直接命中,隐蔽在里面的16名干部战士全部牺牲,从坑道损毁情况和挖掘的烈士遗体看,数发直接命中的炮弹中有延期引信炮弹产生的内爆,当时顶部土堆上还斜插着1发未爆的160迫击炮弹。可见敌对634高地采用了包括160毫米在内的最大口径火炮实施了猛烈轰击,所采用的延期引信就是让弹头钻入目标一定深度后引起爆炸摧毁坑道掩蔽部。只有大口径炮弹内爆才会使这样的坑道整体塌陷性损毁并致人员无一生还。参加清理烈士遗体的战友曾经跟我讲述过这个目不忍睹的惨烈场面,我不堪描述。


(战地医院,墙上有“亏了我一个,幸福十亿人”的标语)

就在这一个掩蔽部,16个年轻的生命,随着一阵猛烈的爆炸,在同一时间瞬间消失……他们当中有9人是我在2连曾经朝夕相处的战友,有4人是团特务连工兵排经常见面的战友,他们经常来指挥所维护工事,还有3人是配属我团担负进攻战斗保障的2团5连的战友。

激战时一个个冲锋陷阵的身影让我血脉贲张,激战后一个个阵亡倒下的躯体使我手脚冰凉。我模糊的泪眼中不断闪现着那些熟悉亲切的脸庞和年轻矫健的身影……

我们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634高地,向西北方向行走,到达124号阵地时,踏上了国境线。走到一处掩蔽工事,碰到了18号刚从负2号高地调整到该阵地的9连1排长王宏,我跟王宏说,给张副团长我们几个弄点啥吃的,早上我们啥也没吃,在1号洞不舍得吃6连的。王宏说,军工刚送了一些面条。这个面条没有什么调料,就是清水煮面加上雪里蕻罐头,是我吃得最香的一次。以前我并不喜欢吃面条,自从吃了这次用罐头铁盒子盛的面条,我就喜欢上了吃面条,也才记得这么清楚。

我们继续沿国境线的阵地向西行走。在国境线的阵地上向北看去,这个方向是战友们说的身后,天空晴朗,阳光灿烂。战友们说,我们的前面是弹雨横飞的战场,我们的身后是山河壮丽的祖国。有我们在前面,我们的身后一定是和平阳光的天空!

身后的和平阳光是因为有前面的流血牺牲。

一路经过662.6高地、103号、102号、101号阵地, 感觉到这些阵地的人员明显减少,我连续看了几个完好的猫耳洞却空无一人,我知道原来蹲在这里的干部战士拉上去增援打进攻了。有时走了几十米,才看到几个在加修工事的战士。

我们从101号阵地向北,经过那个后勤保障点小村庄新寨,碰上了出发去阵地送饭的2个炊事班战士,他们背的那个饭袋没有以前那样塞得鼓鼓囊囊,被抬下阵地那些战友已不用他们送饭了。

这些被抬下阵地不用他们送饭的战友,分别去了两个不同的地方,也是激战之后两个不同的战场。

(直升机空运伤员)

更多的是去了那个与死神赛跑的救护战场。各级战场卫勤保障系统高强度连轴运转,昼夜不息争分夺秒地投入与死神争夺生命的战斗。在条件简陋的临时救护所,在盘山公路的卡车车厢,在野战医院的手术台,在穿云破雾的直升机和运输机机舱都有医护人员穿梭忙碌的身影在抢救他们的生命。空军8405救护组执行了空中抢运“1.15”战斗危重伤员的救护任务,将伤员从战区的南温河、落水洞、磨山等临时直升机停机点抢运至平远街机场,再用运输机送往昆明、贵阳等军队后方医院进行救治,把许多生命垂危的战友从死神手上抢了回来。

还有部分战友去了另一个秘而不宣的特殊战场。这里没有枪炮声,却面对着战争的残酷,置身于血与火的煎熬。师烈士火化组组长韩亚清讲到“1.15”战斗激战之后,他带领的包括军医卫生员在内的21名干部战士,在这个特殊阵地投入的特殊战斗。


1月20日下午6时左右,接连几辆挂着红十字旗的军车披着战场的硝烟带着一路尘土来到兴街战地火化场。迅即,29位烈士摆满了火化间前的一片空地。这些尚未清洗换装的烈士,大部分血肉模糊、肢体不全,令人不寒而栗。办完交接手续后,2人一组,每组清洗3个烈士。大家一丝不苟地做好每个程序步骤:剪掉血衣,清理遗物和子弹带;遗体清洗干净后,完善肢体和缝合伤口;由军医和卫生员进行整容化妆;穿衣拍照;白布裹身实施火化。清洗时,全部用温水洗身,上下肢不全的,用稻草裹布代替,没头的用药棉整形外戴口罩。

在洗整中,火化组发现不少烈士的手臂拉不开,牺牲后仍然是一副机枪手操枪射击的姿势,给其穿衣时,怕弄断骨头,只有把衣袖剪开放置胳膊上;有些烈士的胳膊上,标有战斗诸元和敌军火力图,则立即将烈士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数据上报。

韩亚清特别提到他和卫生员处理的两位烈士,一位是肚子破裂内脏外露,他协助卫生员将内脏按进肚中,并进行缝合;另一位整个脸部被炮火扯掉,只剩下眼鼻口5个黑洞,在血肉中找到和下额仅连半寸的布满黄土的脸皮,将其覆盖原位后,洗去泥巴,用胶布贴好,再刮去半寸胡须,才露出常人的面容。

韩亚清他们懂得,让牺牲的战友有尊严地安详离去,才能让活着的战友有热血地英勇战斗。

一切都在如泉涌般的泪水中进行,饱含战友深情的简单而庄重的送别仪式后,火化组的干部战士用颤抖的双手把烈士遗体轻抬、轻放、慢慢地往炉膛输送……

火化后一人一清炉,将骨灰装入骨灰盒,附上标签入库。这个在大理定制的大理石材质的骨灰盒,在当时的售价是每个60元,应该是烈士们一生用得最贵的一件“奢侈品”。

英烈们走了,无怨无悔地走了……

还有被炮火炸飞的烈士,连一句话、一把骨灰也没有给他们的亲人留下,他们用生命告白:你是否相信我化作了山脉……

是啊,他们将父母所赐的血肉之躯,铸入铁血军魂化作了老山山脉,长眠在祖国的南疆。

老山就是一座英雄山、一座战神山。这是一段关于老山的描述(画面从左往右):

极目远眺,从南往下似战士坚毅的“脸庞”;山崖上几株伸展枝丫的小树如战士浓浓的“睫毛”;“下颌”处略高的部位就像“钢盔”的带扣;“下颌”与高地间的山谷,宛若战士的“颈部”;往南延伸的高地主峰,就是战士坚挺的“前胸”;突兀的山势,正如挂在战士胸前的弹匣和双手紧握的钢枪;再往南看,即是战士坚硬的“腰身”。而背后的山脉,就像一位美丽的姑娘,一头秀发拂过钢枪,享受着和平的阳光晨曦……



老山作战一等功臣团打出经典之战

——在一个团指挥所,同时指挥的一场防御和进攻大战,攻防一体的“抗反出击战斗”,史称“1.15大捷”

文|严 杰
血火经典(代后记)

   这部连载纪实《老山作战一等功臣团打出经典之战》(以下简称《经典之战》)收官之篇,于1月15日 “1.15大捷”37周年纪念日在“一羽哲思”公众号与大家见面,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之后,依然心潮难平,感到还有许多话要说,讲讲感慨、道道感谢、谈谈感悟。我没有想到写这么长。这部《经典之战》连载纪实从去年 “1.15大捷”36周年纪念日发出第1篇,我没有想到最后推出收官第19篇,时间跨度1年365天,一场战斗写了近12万字。我没有想到会这么热。在这个信息爆炸、应接不暇的时代,有这么多读者朋友,其中有我相识相知的首长战友、同学挚友,也有未曾相识相见的朋友网友,用1年时间持续跟踪关注上世纪八十年代边境战争中的一场战斗纪实,并一次又一次地热情转发,写下了一篇篇直抒胸臆发自肺腑的深情留言。我没有想到有这么难。原以为自己是“1.15”战斗的亲历者、原创战例的执笔人,手头上还有点原始资料和脑子里储存的战场记忆,又有战友们可以采访,凭借还没有荒废的战术素养且还凑合的文笔,应该难度不大。前几个篇章确实写得顺利,更新也快。后面接下来更新明显慢了,以致有读者催着更新,我感到了越往后越难。
   难在具体,难在细节。我采访的一些战友对自己经历的具体细节有的清晰,有些却模糊,甚至在同一个方向、同一个阵地的战友说的情况也不尽一致,甚至时空错位。这就需要查找原始资料、反复了解询问、战友共同回忆、进行场景复盘等,把模糊的变得清晰,让清晰的得到认同,使错位的能够还原。我通过见面谈、手机问、微信聊,先后向王树森、杨少华、邵选、鲁灿新、潘洪祥、汪东洲、谢康生、陈建波、黄建平、章晓虎、韩铁军、郭长太、苏根宝、王宏、黄仲虎、朱学猛、刘国平、钱友平、张文彬、赵志刚、罗太树、耿平、高可真、韩醒、欧阳骥、宋根加、王建龙、江爱军、范洪庆、金建云、石智卿、陈荣林、许宏等战友询问了解核实相关情况,有些细节反复询问,少则三、五次,多则十几次。还难在如一位战友留言中所说的这是一场“波澜四起、错综复杂、惊心动魄、千头万绪”的特殊战役,又因为尝试采用镜头式语言和剧情式结构,达到如许多读者所说的“像看‘连续剧’一样”的效果,对从未这样写作的我是难上加难、自讨苦吃。常常为把哪个片段放在哪个场景琢磨再三,有时在前、后篇场景转换和承接用词上也颇费了一番心思,比如第16篇《硝烟未散》向第17篇《激战之后》的转换承接,最后一句“枪停炮歇并没有出现在激战之后”,看似信手拈来,实则想了3天。有朋友问我,这篇纪实是你自己写的吗,你一个军事干部怎么会写作?有没有叫文笔好的人帮着修改润色,有个团队吗?单从“码字”来看,一字一句都是我自己从键盘上敲出来;至于叫文笔好的人帮着修改润色我没想过,倒不是说自己文笔有多好,而是写这样的纪实恰恰不只是文笔,更是一种情怀,而情怀谁也替代不了。再说,写这样的纪实必须亲历战事、知晓战局、熟悉战场、了解战友、懂点战术。况且,参谋“六会”基本功排在第一的就是“会写”,叫人代笔和润色恐怕会辱没“参谋”的名声。 说到团队,以上的战友们就是与我一路携手、一起握笔的创作团队。他们不厌其烦地接受我的多次询问,特别是时任师炮兵团参谋长的王树森老首长送来了珍藏多年的笔记资料,韩铁军、张文彬、裘霖东、王建龙等战友发来了当年的战地日记,章晓虎、谢康生、钱友平、韩醒等战友传来了亲历战斗的回忆文章,还有张大春、王长祥等通过其他战友转来了回忆片段,并引用了师烈士火化组组长韩亚清关于烈士遗体处理的回忆文章……所有这些,点亮了我经历上的盲区,弥补了我资料中的空白,是我“这么多具体细节怎么记得这么清楚”的存储器。说到这里,我真诚地对参战战友们的鼎力支持和帮助道声深深的感谢!同时感谢更多给我支持的首长、战友和朋友组成的强大战队,他们对《经典纪实》的每一篇给予了极大关注,并留言或私信或在见面时给予悉心点评和热情鼓励,使我有信心、有动力写下去。 
      我在《追忆经典》这篇自序中坦露了写“1.15”纪实的初衷,究竟会写成什么样子,也没有多想。当初想的是,要写出一个亲历此役作训参谋应有的视野。即考虑从涉及作战的几个方面形成“系列纪实”,让读者了解作战背景、作战环境、作战意图、作战对手、作战力量、作战准备、作战过程、作战结局等。这就给自己明确了一个努力方向:力求写清作战背景,这场战斗在什么样的态势下打;力求写透作战环境,这场战斗在什么样的战场上打;力求写准作战意图,这场战斗为达成什么目的打;力求写真作战对手,这场战斗跟什么样的敌人打;力求写实作战力量,这场战斗谁是作为主力打、谁在参与打、协同打、支援打;力求写细作战准备,这场战斗做了哪些双向作战准备;力求写详作战经过,这场战斗经历了什么样的艰难曲折;力求写明作战结局,这场战斗以什么样的代价取得了什么样的战果等。而仅按这“八个力求”谋篇布局,就会写成作战文书式的战斗报告,史料性有了,但缺乏可读性和感染力。为避免出现这样的“硬伤”,考虑以叙事手法呈线性式结构,通俗易懂地将上述8个方面结合战场态势和战斗进程在相关篇章中叙述,并尽可能增强描写典型人物、典型事例和典型场景的画面感,让参战战友如身临其境重回昔日战场,让普通读者在字里行间感受硝烟战火。在描写典型人物和典型事例中,我想不仅要写授予称号的战斗英雄,而且要写未能授予称号的英雄,写一些同样具有英雄气概的普通战士,因为战斗的胜利不只是靠一个两个英雄,靠的是全体战友的协同配合英勇作战,这些普通战士同样具有英雄气概。在突出叙述1团主战及增援分队作战行动的同时,充分体现在1团方向配属支援作战的兄弟部(分)队的行动和作用。在描写典型场景中,设想既要写“前沿阵地”的短兵相接、激烈厮杀,也要写“生死线上”的前仆后继、突破封锁,还要写“中军帐里”的排兵布阵、决策指挥。对于自己未曾经历又缺乏纪实性资料的政治工作和后勤保障,即考虑将“战斗动员”、“激励士气”和“前送后运”、“抢救伤员”等有关情节揉进相关篇章,以体现发挥重要作用的政治工作和后勤保障。
关于激战之后抢运遗体的几个场面,我开始并没有打算写,担心难以把握“悲而不失其壮”。接近尾声,思之再三,我感到还是应该写上一段,这样的“1.15”战斗才比较完整,也更加真实。我无意渲染战争的残酷,也不忍把阵地的惨状一一诉诸笔端。我只想在这篇纪实的最后留下那铭心刻骨、惊心动魄的一些真实场景,让沐浴着和平阳光的人们,掀开和平天幕的一角,回望西南边陲的一隅,感受烽火南疆老山战场当年的悲壮。感受什么叫浴血奋战、残肢断臂,什么叫流血牺牲、肝脑涂地,什么叫碧血丹心、为国捐躯? ……有许多战友朋友留言或私信说,激战之后的场景看得泪眼朦胧……,我以为这是对英烈的真挚情感;有位年轻的军官战友说,战争的残酷出乎他的想象……,我感到军人对战争的残酷更要有足够的思想心理准备;还有朋友诚恳地说他读不下去,根本不敢推荐给孩子看……,我对此十分理解。这让我联想到电影《长津湖》被多位家长投诉“血腥暴力,容易让孩子做噩梦”,质问“吓坏孩子谁负责”……;无独有偶,前不久有报道称“香港小学生被南京大屠杀史实纪录片吓哭”,遭家长投诉引发争议……是啊,过去的战争离我们越来越远,现实的战争只在电视里那些战乱的国家,未来还有战争降临我们这个“强起来”的泱泱大国吗?我不敢说有或没有。但,我相信忘战必危的千古警训没有过时,我看到群狼环伺的周边环境仍不安宁,我知道民族复兴的伟大梦想须要斗争,当然也包括军事斗争。那么在和平时代的国人是不是也应该像今天增强新冠抗体那样增强战争抗体?没有战争抗体,一旦狼烟再起,“吓哭”、“吓坏”、“做噩梦”的可能就不只是孩子……说到孩子,国家民族未来的强弱盛衰就看孩子。少年强,则中国强。同样,少年弱,则中国弱。感人心者,情为首也。写这部纪实,我有一种蕴浓情于腹内、诉真情于笔端的情感,这种情感始终伴随着我,写下那场经典之战的血火记忆,写下那片山岳丛林的血雨腥风,写下那群猛士虎兵的血染风采,写下那股中国军人的血性胆气,写下那种为国而战的血铸忠诚。经典之战不是用文字写成的,文字只是记录战史。在记录这段战史中,我深深感到,这是一部血火经典。有朋友问,这场“1.15”战斗到底有哪些经典?经典之战无可置疑,经典之战血火铸就。 
经典何在?我眼中的血火经典是,在作战样式上,创造了“攻防一体、双向作战”的全新作战样式,这是经典之标志;在作战意图上,粉碎了“堑壕延伸、围圈卡脖”的敌围逼战术,这是经典之辉煌;在作战指挥上,体现了“决心坚定、指挥靠前”的坚毅果敢担当,这是经典之核心;在作战协同上,发挥了“步炮一体、密切协同”的整体作战威力,这是经典之法宝;在作战手段上,实施了“炮火覆盖、刺刀肉搏”的炮轰兵刃厮杀,这是经典之血性;在作战过程上,经历了“地上地下、敌我交织”的反复激烈争夺,这是经典之精奇;在作战对手上,遭遇了“规模之大、前所不及”的攻击顽强之敌,这是经典之成色;在作战强度上,进行了“敌凶我猛、你死我活”的持续殊死较量,这是经典之壮烈。这8个方面是我从作战维度看经典之战的鲜明特征,也是“1.15”战斗载入史册的标志符号。经典何来?我眼中的血火经典是,步炮一体协同作战“打”出来的,攻防并举浴血鏖战“杀”出来的,驰援反击殊死决战“拼”出来的,后勤支撑军工保战“背”出来的,敌我双方同日开战“撞”出来的,凶狠对手顽固好战“挑”出来的,上下同欲敢于胜战“夺”出来的,铁血军魂锐气能战“铸”出来的。经典来之不易!我眼中的血火经典是,参战将士严阵以待用勇猛压倒敌人的疯狂,用智慧战胜敌人的狡诈;猛士虎兵横刀敌阵用鲜血染红阵地的战壕,用身躯冒着横飞的弹雨;各路英豪前仆后继用冲锋迎着爆炸的火光,用生命穿过敌人的封锁;军工战士坚韧不拔用脊背扛起战斗的重负,用保障支撑前沿的较量;伤亡战友流血牺牲用血肉铺平胜利的通路,用碎骨筑起经典的丰碑!这些我眼中的血火经典,是我个人的感悟,希望给读者了解经典之战有所启示。首长战友和朋友们对《经典之战》的留言点赞,让我深受鼓舞的同时,也有几许不安。尽管自己经过艰辛的努力,但还是留下了不少遗憾。比如政治工作、后勤保障突出不够,通信中枢、军工连队描写不详,营级指挥体现不足,还有一些参战分队、作战单元和典型人物尚有遗漏等,已经写出来的也难免存在一些问题和不足,敬请首长战友们谅解包涵并弥补指正。生不逢时,心有所愿。许多战友朋友希望我将这部《经典之战》汇编成书出版,并建议拍成电视电影。我回复说,中越关系正常化后就没见到此类题材的书籍影视正式出版发行,如不跟美帝闹翻,你也看不到《长津湖》《水门桥》。有朋友说,那你这个纪实真是“生不逢时”啊…… 我想,“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的中越关系改善,正是那一代中国军人打出来的,“打出和平”正是所有参战军人的光荣与梦想。虽“生不逢时”,但“心有所愿”,把这部纪实汇编成书,是大家的期望,也是我的心愿。我十分期待有更多的参战战友提供资料素材和回忆文章及阵地留影,以便我在汇编成书时进一步修改充实完善,尽力弥补一些遗憾不足,让更多的参战战友真实重现硝烟弥漫的血火战场,共同留下峥嵘岁月的血火记忆,永远铭记载入史册的血火经典。


CONTACT US
— 联系我们 —
地址:
浙江省嵊州市鹿山街道南沿路100号2楼
版权所有:嵊州市艺策传媒策划中心
备案号:浙ICP备2021004574号-1